「仁貴人,昨夜皇上沒有前往延陽宮,為此感到些許內疚,便賞賜了你一鼎玉香爐,已派人送去了延陽宮。」

聞言,佟菲菲瞬間眼眶一紅,眼中泛起了濕潤,微微一福:「謝主隆恩!」她雖等了一夜,可皇上終是沒有忘了她,她知足了!

「此事莫要心急,日後總會有機會的。」後宮之中,像佟菲菲這樣一輩子籍籍安分,不爭不搶,空守一生的嬪妃李德海見過,才會忍不住的起了惻隱之心的出言安慰。

「多謝李總管。」佟菲菲掏出一錠碎銀,悄悄放入了李德海的手裡:「日後還望李總管多替本小主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入宮這麼久,她多少學會了些人情世故,加之上次的賭局又讓她賺了不少,她才會有了此次的大方之舉。自身的劣勢她很清楚,無貌也無才,想要獲得聖寵比登天還難,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這是自然的。」李德海爽快的答應道,收起了手裡的碎銀。

兩人說完后,李德海轉而向眾位主子們行了禮后,帶著小太監出了景寧宮。

待李德海走後,所有的人都看向了蘇眉笙。

「眉笙,皇上如此重視你……」

還未等蘭亭虞的話說完,蘇眉笙機靈的化被動為主:「錦兒,是不是可以用膳了?」她不想再圍繞著皇上來說,如今皇上這兩個字已經給她造成了極度的心理陰影。

「回娘娘,膳食已備好!」錦兒默契的答道。

「走走,吃飯去,一會我們還要去看望襲人。」蘇眉笙說完,一刻也不停留的朝膳堂走去,那速度,堪比脫兔。

蘇眉笙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舉動,惹來了三人的一陣笑聲。

此時的佟菲菲心情大好,越發的笑出了聲。

…… 養心殿。

「……奴才所聽就是這些了。」低著頭的李德海如實稟報著自己在景寧宮內聽到的。

「實中有虛,虛中有實……畫髓不畫表……」段景煥低聲重複著顧婉儀對蘇眉笙那幅畫的評價,暗自揣摩片刻后,點點頭,「嗯,果然很像她的做派。連自詡才女的顧婉儀都甘拜下風,可見那幅畫非凡品了。」

那日的琴聲,他就已經聽出顧婉儀略遜蘇眉笙一籌,今日的作畫,應該也是如此。

「待晚上,朕去好好欣賞欣賞這位『大家風範』之筆。」無形之中,蘇眉笙在段景煥的心目中已然成為了大師級的人物。

本有些困意的他聽過了蘇眉笙的事之後,霎時困意全無。

這時,門外一名太監,低頭稟報道:「稟皇上,晉王到。」

剛提起筆的段景煥復又放了下來,站起來,走出了龍案。

背光的段景逸從大門外走進來,他的步伐有些虛晃。

「微臣叩見皇上!」段景逸說著就要跪下,被段景煥一把扶住。

「你……」乍然見到段景逸后的段景煥一驚,「你病了?早朝時見你,還精神奕奕。」

此時的段景逸臉色蒼白,就連雙唇都毫無血色,以往幹練精明的雙眼也變得空洞而無神。

自小就習武的人,若非受傷或是重病,不會有這般模樣。

「微臣……」段景逸頓了頓,目光微微下垂,繼而又抬起雙眼平靜的看著段景煥,「微臣忽感身體有些不適,特向皇上告假幾日。」

段景煥點點頭:「這幾日不用上朝了,回家好好休息。」

「多謝皇上!」

「讓古太醫去你府邸給你好好看看,哪裡不適也好早日醫治。」

「謝主隆恩。」

「退下吧。」

「微臣告退!」段景逸雙手抱拳一禮后,轉身離開了養心殿。

出了養心殿大殿,步伐踉蹌的段景逸不得不伸手扶住了牆面,才得以穩住身形。

「晉王,可要奴才扶您?」站在殿外的太監急忙上前問道。

段景逸無力的搖搖頭,一步一挪艱難的往前走著。

途徑御花園時,他有些發愣的看著園內。

這裡是他第一次見到蘇眉笙的地方,也是往後多次遇見她的地方,更是見她最多的地方。

最終,他忍不住的朝園內走去。

我成了小烏鴉嘴他后媽 經過那顆枇杷樹時,他停了下來,走到樹下仰頭望著那顆枝葉茂密卻已沒有了枇杷的枇杷樹。

他的目光望著樹枝,可眼裡看到的卻是脫了鞋,挽起衣袖的蘇眉笙,爬在樹上一邊摘一邊吃的模樣。她的頑皮中帶有不羈,絕美中透著靈氣……

猛然,他喉頭一甜,「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噴涌而出的鮮血灑落在樹下的草地上,在陽光下折射出了點點殷紅色的光芒,妖艷而刺眼。

胸口一寸一寸在撕裂的疼痛讓他虛弱的扶住了樹榦,眼神渙散的他不斷張翕著被血染紅了的雙唇:「眉笙,眉笙……」

人也漸漸往下滑去……

……

安慶宮內有著沉靜了多日以來的少有的熱鬧。

蘇眉笙四人的到來,無疑給這裡帶來了歡聲笑語。

從昨日蘇眉笙來了過後,花襲人就不再吃青玉做的蓮子羹,體內沒有了毒素累積,又喝了雲巧親手熬的補品,雖只有一夜的功夫,可整個人的氣色和臉色都不一樣了。

今日,蘇眉笙一見道花襲人,便很是滿意:「只要多幾日的滋補,就能逐漸恢復康健。」

「是,奴婢謹遵曦妃娘娘懿旨。」花襲人調皮道。

「眉笙就是個福星福將,連帶著我們也都有沾上了福氣。誰想害我們,只要一遇上眉笙,就一定輸。」磕著瓜子的蘭亭虞說的是一臉的自豪。

「這話還真不假。我們這裡在座的,誰沒有被眉笙救過?誰沒有被眉笙幫過?」顧婉儀大肆贊同著。

蘭亭虞能成為貴人,得益於蘇眉笙想的那出皮影戲。

佟菲菲能成為貴人,得益於蘇眉笙做的那頓灌湯牛肉丸燒烤。

顧婉儀能有貴人晉封到嬪位,得益於蘇眉笙用黛嬪的玉兔挑起了黛嬪與陸卿雲之間的矛盾激化,從而借黛嬪之手澄清了那幅《獨聞夜幕》的真偽,反而使得顧婉儀因禍得福的晉封為了嬪。

如今,花襲人又兩次得益於蘇眉笙的相救,一次在重華宮挨了板子被丟棄在廢棄的庫房無人問津,另一次就是今日的這碗有毒的蓮子羹。

蘭亭虞和顧婉儀兩人的話,頓時引起了所有人的回憶,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反而讓蘇眉笙有些難為情了:「你們……」

「這就是好人有好報,眉笙被晉封為曦妃,就是老天爺開眼。」佟菲菲感嘆道。

「沒錯,好人就該有好報。」花襲人說著這話時,雙眼看向了蘇眉笙腰間掛著的那個她昨日送的香囊,臉上有著神秘的笑容,心道:眉笙,這個香囊是我送給的謝禮,你可還喜歡?

這個香囊的真正秘密只有她知道,裡面裝的可不是什麼驅蚊草,而是催情草,且只對男子有用。

那日在寧安殿的晚上,她就是憑著這個香囊,獲得了侍寢的機會,從而才能一步一步實現報復陸卿雲的計劃。

「好了,怎的話題又說到我頭上了?」蘇眉笙站起來,從帶來的食盒裡拿出燉好的雞湯,盛了一碗送到花襲人的手中,「趁熱喝,這可是錦兒親手給你燉的。」

「多謝錦兒了。」花襲人也不客氣,慢慢的喝了起來,她不能再這樣病懨懨的讓周圍的人擔心,需儘快好起來才能應對後面的局勢。

坐下后,蘇眉笙挑明了的說:「明日就將青玉換了吧,我從禮儀司給你找個老實可靠的宮女。日後,你就是我曦妃的人了,香妃暫時不會再動你。」

正喝著雞湯的花襲人一頓:「這樣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不麻煩!」顧婉儀答道,「如今,我、菲菲和亭虞三人都要經常前往景寧宮去『巴結』曦妃娘娘呢。」

這話聽得花襲人更是不解了。

蘭亭虞解釋道:「我們如此都是做給香妃看的,怎麼說我們曾是一屆參與遴選的秀女,就憑著這層關係,我們就得去『巴結』眉笙,而眉笙也不能拒絕。這樣以來,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就光明正大了嗎?眉笙也能公開護著你,誰若是敢再欺負你,我們就可以替你出頭了。」

「這……」花襲人忙放下手中的碗,站起來對著大家屈膝一禮,「多謝各位姐姐如此的護著妹妹……」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一入宮門深似海,無依無靠的她忽然有這麼多人幫,花襲人又怎麼不感動?

蘇眉笙忙扶起她:「好了,不說這些了,如今你要安心養好身子,日後才有力氣保護自己。」

花襲人雙眼含淚的直點頭。

……

直至夕陽西下,蘇眉笙才從花襲人的安慶宮出來,與其他三人分開后,和錦兒走在了回景寧宮的路上。

今日是她做曦妃的第一日。

穿著一身華服,帶著又重又高滿是翡翠朱釵的旗頭,踩著比宮女穿的要高出幾分的花盆鞋,由錦兒扶著一隻手,而另一隻手則甩著一方絲帕的她,規規矩矩,一步一擺的走在這深宮圍牆內。

一身的繁重如枷鎖般,鎖住了她內心深處對自由的渴望。

「奴婢見過曦妃娘娘!」經過的宮女們皆都一一對她行著禮。

蘇眉笙面色嚴肅的微微點頭,便擦身而過。

今日之前,她也還是個與她們一樣,見著誰都要行禮的宮女。

可一夜之間就全都變了,她獲得了人人為之渴求的身份和地位。

看著前方,卻沒有焦距的蘇眉笙自嘲著:想要這一切的人,偏偏就沒有!不想要的人,砸都要砸你頭上,這就是命運嗎?

路經御花園時,她停下了腳步:「我們去御花園走走。」

錦兒看了看天色:「快要夜幕了,我們又沒有帶燈燭,萬一天黑了,怕是走不出御花園。」

御花園的大,宮中人都知道,白天尚且走不完一整個園子,若是到了晚上沒有燭燈的情況下,迷路就是一定的了。

「無妨,真要走不出去了,我們就以天為被以地為席……」蘇眉笙說了一番豪情狀語。

「你呀。」錦兒還是扶著蘇眉笙朝御花園走去,「別忘了如今你可是曦妃娘娘,一舉一動都被下人們看著,各宮主子們盯著,真要有個什麼行差踏錯,一狀告到皇太後跟前,可就有罪受了。」

「我還沒有給皇太后請安,明天記得提醒我。」

「是!」錦兒應下后又接著說道,「我們不能在御花園耽擱太久,今夜皇上會來景寧宮……」

一聽皇上二字,蘇眉笙忍不住的打了個激靈:「打住!」

錦兒抿嘴而笑的不再開口。

此時的御花園裡已經沒有了其他的人,也就越發顯得安寧而靜謐。

在這沒人的地方,蘇眉笙鬆開了錦兒扶著的手,一腳一隻的甩掉了腳上的花盆鞋,若不是還要出御花園,她真想連頭上壓得她脖子酸疼的旗頭都給摘了。

全身心放鬆下來的蘇眉笙,對著空闊的園子大叫了一聲:「啊!」

錦兒警惕的左右看著,為蘇眉笙把著風。錦兒知這一整日的循規蹈矩著實憋壞了她。

蘇眉笙提著裙擺歡快的走在草地上,忽然,一抹餘光瞥見了枇杷樹下有一隻手露了出來,而人卻被樹榦給攔住了。

這時還有人在御花園?

又為何坐在樹下?

蘇眉笙悄悄走近枇杷樹,繞過樹榦見到樹后的人時,她一愣。

晉王?

當見到緊閉雙眼的他嘴角的血跡后,她的心猛的一下震跳,急忙蹲下來伸手摸向了他的頸項間。

身體溫熱,脈搏跳動。

蘇眉笙不由的暗自鬆了口氣,剛要收回自己的手,卻被並未睜眼的段景逸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緩緩睜開了雙眸,定定的看著眼前的人:「沒想到還能見到你。」他的聲音沙啞,氣息不穩,甚至連雙眸里都充滿了絕望。

這樣的段景逸看得蘇眉笙沒來由的心裡一緊:「晉王,誰打傷了你?」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蘇眉笙想用絲帕為他擦擦嘴角的血跡,手剛伸出去又縮了回來,她現下是曦妃娘娘了,很多事情都要有所顧忌。

此時的段景逸正一瞬不瞬的看著她。

身著華服的她令他眼前一亮,一直看習慣了她的素顏素裝,如今華麗打扮之下,倒是更有一份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優雅並存的婷裊奪目之感。

良久,他才說了一個字:「你!」

「我?」蘇眉笙一陣愕然。

「你為何不等本王?」這句話段景逸說的很輕很無力,他以為她會在年滿后出宮,他以為自己能等到她出宮的那一日。可誰知,已經沒有了這一天。

蘇眉笙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看著這樣的蘇眉笙,段景逸笑了,笑的很凄涼:「原來你還不知道。」

在笑的同時,一滴淚水劃過他的臉龐,緩緩滑落在了蘇眉笙的手背上。

淚水很燙,燙在了她的手上,也燙在了她的心裡,她的心不受控制的一陣刺痛。

「我知道。」蘇眉笙輕輕收回了自己的手,低下了頭。

段景逸微微動了動眉頭:「你知道什麼?」

「那日,我們在冷宮喝酒吃烤羊羔時,您喝醉了,當時曾說過若是我願意,你會奏明皇上來娶我為妻。從那時起,我就知曉晉王對我有著一份特殊的情懷。」

段景逸的眼神閃了閃。

「可您知道嗎?我蘇眉笙雖出身外室,可心比天高,從來不願意就此一生的都被人踩在腳下。入宮后,我便想盡一切辦法的曲意媚上,攀龍附鳳,只為達到我出人頭地的目的。而這時,晉王您出現了。您的王爺身份,您對我的好,都讓我曾心動過。」

段景逸渙散的眼神在慢慢聚攏:「曾心動過?」

「是的。畢竟我只是從小地方出來的野丫頭,沒見過世面,見到如此丰神俊逸的晉王,自然免不了會與其他的女子那樣有所心動的胡思遐想。可在見到大慶朝的皇上之後,我瞬間便被深深吸引……」

段景逸慢慢聚攏的眼神逐漸變得鋒利起來。

「晉王您一直對我很好,我也銘記在心,可我蘇眉笙不是個容易滿足的女子。因此權衡之下,才發現皇上能給予我的會更多。」說到這裡,蘇眉笙慢慢抬起秋目,嫣然一笑:「看看這些……」

她有意伸出一隻手臂展露出用金絲銀縷做出來的泛著絲光的衣袖,又抬手拔下旗頭上的一隻朱釵,捏在手裡不斷把玩著,「眾人皆知我蘇眉笙擅長沽名釣譽,愛勢貪財,如今我已坐上妃位,受千人禮拜,這才是我想要的。」她的臉上盡顯貪婪和得意的笑容。

言下之意,晉王只是個王爺,而皇上才是大慶天子,她蘇眉笙要找的也只會是一國之君,而非位極人臣的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