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因為我不想嫁人啊。」

少女的回答很簡潔有力,清脆的笑聲驚醒湖面薄薄的冰膜:「這些年來,帝國一直沒有女將軍,我想成為女將軍,所以哪裡有時間想嫁人這種事情。」

寧缺聽著她吐露心聲,不禁有些慚愧,將靴子前面一顆形狀有些怪頭怪腦的白石踢進湖中,說道:「我一心修道,也沒時間考慮這些事情。」

司徒依蘭轉過身來,看著那顆將薄冰砸爛的石頭緩緩沉入湖底,沉默片刻后爽朗一笑,看著他問道:「如果有時間考慮,你喜歡怎樣的女子?」

聽著這個問題,寧缺不由想起在書院後山里與陳皮皮的那番對話,思考很長時間后,他揉著下頜認真說道:「我喜歡漂亮的女生,皮膚白皙,丹鳳眼,一點朱唇,身材豐腴最佳,性情方面最好能聰明一些,別老讓我考慮事情。」

司徒依蘭看著他搖搖頭,感嘆說道:「你的要求還真不高,和世間絕大多數男子的想法都差不多,怎麼看都看不出一些新意。」

…………生活本來就是一件很沒有新意的事情,無論在長安城還是在燕北荒原,天天爬樓和天天閑逛能找出什麼本質上的差別?

在東勝寨實修的書院學生們各有各的戰鬥任務,不可能天天陪著寧缺逛寨子吃飯喝酒聊天,他只好自己一個人去逛寨子吃飯喝酒和自己聊天,單調枯燥到了極點。

過了數日他終於再也無法承受這般無聊的生活,偷偷摸摸牽出大黑馬,避開那數十名形影不離的騎兵視線,出了城寨來到碧藍一片的湖畔散心。

再沒有數十名騎兵不遠不近綴在身後當第二個太陽,寧缺今天走的更遠了一些,順著碧湖向東跑了兩三里地,覓著處幽靜的湖畔停下。

他卸下大黑馬背上沉重的行囊,在它屁股上重重拍了一記。

大黑馬難得擁有如此美好的輕鬆放鬆時光,歡鳴嘶叫一聲,撒著歡蹄濺著黑泥便向湖裡沖了過去,然後以更快的速度低沉惱怒嘶吼著狼狽退回到湖岸上。

它渾身微微顫抖,不停呼嚕嚕嚕卷著粗厚的舌頭,翻弄著唇皮兒,很明顯被冰冷的湖水凍的厲害,而且鹹水的味道實在是不咋嘀。

「就沒見過你這麼顧頭不顧腚的戰馬。」

寧缺好笑看著它,指著不遠處的蒙蒙山林說道:「蠢貨,有湖自然有支流,自己往那邊跑跑,看看有沒有水喝,呆會兒早些回來。」

大黑馬不滿地搖晃著馬頭,蹬了蹬后蹄,將身上沾著的冰冷湖水振落些,屁顛屁顛按照他指的方向跑了過去。

寧缺堆了個土灶,煮上一鍋鮮蔬湯,嗅著漸起的香味,在安靜無人的湖畔坐了下來,現在沒有桑桑在身邊服侍自己,他只好自己服侍自己,好在桑桑小的時候兩個人的飯都需要他做,手藝依舊嫻熟,從未忘記。

荒原地北,尤其是在中原與大草原中間的這片地域,常年刮著西北風,非常寒冷。他身上穿著厚厚的棉襖,外面還有件黑色的擋風罩衫,就這樣坐在湖畔,不知道是那碗溫暖的鮮蔬湯起了作用,還是修行有所得,總之並不覺得太冷。

湖水近岸淺處十分透明,能清晰地看到底處的白石和那些倒伏億萬年的樹木,往遠處望去湖水則變得越來越藍,被兩岸的山林和矮崖一束,細細長長看不到盡頭,一直延伸向極北的荒原深處。

寧缺坐在石上看著身前的美麗湖景,心想昨日自己覺得這片碧湖像是腰子,實在有些不雅,事實上應該是女子柔弱不足一握的纖腰才是。

微微搖晃的湖水像漸要融化的藍色寶石,將那些被寒冷空氣凝結成的薄冰,一片一片推到湖畔,有的漸漸化去,有的則是重疊在一起,相信隨著冬意越來越濃,這些薄冰最終會變成厚實堅硬的冰塊。

看著隨湖波起伏的薄冰,寧缺想起傳說中那些站在冰下的人,又想起前些日子和司徒依蘭在湖畔漫步時說到的那些事情,臉上不禁流露出自嘲的情緒。

世間人到了一定年齡之後總要考慮男女婚嫁之事,他以前未曾認真考慮過,也確實沒有對司徒有過什麼非分的想法,可當他聽到司徒拒絕雲麾將軍,依然覺得有些不愉快。去年春天在北山道口時,他也曾經有過這種情緒,當時的他很清楚自己和李漁這位大唐公主殿下之間絕對沒有任何可能,可當李漁從肩畔離開,緩緩站起恢復雍容模樣時,心中依然生出了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盛起一瓢湖水,將石灶里殘存的火苗澆熄,他重新在湖畔坐下,看著那些不像玻璃更像糖皮的薄冰,微嘲自語說道:「忘了聽誰說過,世界上只有兩種女人,自己的以及別人的,男人是不是都這樣?」(……這句話是柳下揮說的)不過他一直教育桑桑提醒自己,任何談感情尤其是愛情的人都是白痴,所以沉浸在這種自嘲情緒之中並未太久,他便被自己可能成為白痴的恐怖前景驚醒過來,開始思考一些現在的他認為更有意義的事情。

來到燕北荒原已經月余,未曾見到夏侯,自然沒有辦法代陛下去看看他,土陽城雖然近,但他實在拿不準應不應該去,他也不知道現在遇著夏侯會出現什麼問題。而荒原之上雖然零星戰鬥一直在發生,但援燕軍上層知道他的身份,派了幾十名精銳貼身保護,他也沒辦法去盡情殺上幾場,時間難道就要這樣虛渡下去?

做為一個很艱難才活下來並且活的越來越好的年輕人,寧缺很清楚要做到這些依靠的是什麼,所以他不會允許自己虛耗太多時光,在湖畔想想男女這種無意義的事情,想想夏侯這等有意義卻沒辦法的事情后,便開始冥想修行。

微寒的風從湖面上吹了過來,吹顫岸旁堆著的薄冰,吹顫他緊閉雙眼上的睫毛,他的膝上擱著一把細長的朴刀,隨著冥想的深入,無形的天地元氣漸漸匯聚到他身旁,再輕輕柔柔覆蓋到刀鋒之上。

刀上刻著的那些簡潔符文線條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天然光線造成的陰影突然變得比前一刻更深了些,然後開始嗡嗡鳴叫,奇異地振動起來。

一片不知被湖風從何處捲來的枯草葉,剛剛落到刀面上便被彈振到空中,被那股無形力量瞬間撕扯成數百絲極細的草絲,然後飄飄洒洒落入湖中消失不見。

他膝上橫著的朴刀在微微震動,身前湖畔白色圓石間的清水也在微微震動,那些看似脆弱實則綿軟有黏力的薄冰漸漸震碎,順著湖浪漫無目的地散開,映射著天空,彷彿出現數十個一模一樣的蒼穹。


被粗布裹的緊緊的大黑傘,沉默地躺在他的身旁。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寧缺結束了冥想,看著身前白色圓石間的碎冰塊,知道自己不會再在不惑境界停留太長時間,已經開始接近洞玄境界。

當初他在朱雀大道上悟道,然後迅速擊破初境感知二境,直接進入不惑,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樣做到的,所以現在的他對於修行破境根本沒有任何認識,此時冥冥中感覺到快要破境,卻不知應該怎樣去做。

他有些惘然想道:「難道要去土陽城發封符文信件給書院的師兄們求教?」

正這般想著,他忽然注意到身前的薄冰堆的越來越多,往右手前方遠處望去,只見有很多片像鏡子一樣閃光的薄冰正緩緩流了過來。

在岷山荒原生活了這麼多年,他對野地湖泊非常熟悉,只是看了幾眼,便知道湖中肯定有一道隱流,才會把這些薄冰推過來,只是這片如美人腰的碧海子,看著風平浪靜,是哪裡來的隱流呢?

知道這片湖畔山林沒有蠻人敢過來,應該沒有安全方面的問題,他忽然想了探幽的念頭,站起身來,背上沉重的行囊,順著那些像小鏡子般的薄冰逆流而上。

逆流而上,有沒有一位佳人在水那方?

…………順著湖畔走了約幾里地,隱隱可以看到前方有道水流正在衝擊著如寶石般安寧的湖面,撞出無數美麗的小漩渦,只是那處埡口旁密林叢生,雖然枝葉早已落光,卻依然遮住了林后的動靜,看不到溪水。


寧缺知道那裡就是就是自己尋找的桃源,聞著鼻中傳來的淡淡硫磺味道,更猜到那裡可能有一眼溫泉,不由面露喜色。

忽然間,一抹玉白色映入他的眼帘,然後是一抹碧藍閃過,就像是這片湖。

寧缺眼中忽然生出警惕之色,不是因為那抹深深映入他眼中的碧藍色,而是別的原因,他閃電般拉弓搭箭,瞄準密林中某處,沉聲說道:「出來。」

林中一陣簌簌聲響,十幾個年輕人緩緩走了出來,有人同樣用弓箭瞄準寧缺,更多的人警惕看著他,左手握鞘,右手緊握著鞘外的長劍柄。

寧缺根本不理會瞄準自己的鋒利羽箭,只是平靜瞄準這些年輕人當中年紀最小的那名少女,手中黃楊硬木弓穩定如山,弦綳若月,羽箭靜若湖石,然而卻給人一種感覺,只要他願意,弦上那枝安靜的羽箭下一刻絕對會射穿那名少女的胸膛。

這種感覺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那幾名瞄準寧缺的少年緊張地表情都僵硬起來,那些握著細長劍柄的手更是微微發白,至於被寧缺弓箭瞄準的那名稚齡少女,更是臉色蒼白,微微隆起的胸脯劇烈起伏不定。

一名少年勇敢地跳到那名稚齡少女身前,左膝向前微屈,搭了一個前箭馬步,左手緊握劍鞘,大拇指隱隱用力頂住烏木劍鍔,右手肘部回屈倒提手腕。

寧缺看著少年握劍的姿式,又看了一眼這些少男少女們身上的衣飾氣質,猜到他們來自何處,心情稍放鬆了些。

他看著那位執劍做英勇狀的少年笑著說道:「斬箭式?對我的箭沒用。」

那名少年被敵人輕視,臉上驟露怒容。

「我是唐人。」

寧缺說出自己的來歷,然後放下手中的黃楊硬木弓,看也不看這些緊張望著自己的年輕人一眼,自行把羽箭收回箭筒之中。

既然猜到這群少男少女的來歷,他便知道不會有任何問題,但因為對方明顯沒有什麼戰鬥經驗,所以他先行放下武器,以免對方因為緊張而犯錯。

果不其然,聽到他是唐人,前一刻還表情警惕的少男少女們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放鬆起來,放下弓箭鬆開劍柄。

「我們是大河國墨池苑弟子。」

……

(未完待續) 因為長安李氏皇族雄瞰天下的緣故,因為西陵神殿的緣故,中原諸國與大唐帝國之間的關係向來談不上融洽,雖然懾於唐國兵甲之盛不敢稍有輕慢,但在內心深處絕對沒有什麼好感,只有大河國是一個特例。

地處大陸南方的大河國與大唐帝國之間隔著大澤森林還有南晉廣袤的國土,交往極為困難,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距離容易產生美的原因,從很多年前開始,大河國君民便一直仰慕唐國文化,無視以艱難漫長的交通路途,隔一段時間便會遣出使節學生,長安城的風物文化在大河國內極為流行,大河國從朝廷官制到民間日常生活的很多細節上,都能看到唐風的影響。

出現在碧藍湖畔密林邊的這群少男少女,身著淺色開裙,腰帶寬長華麗,大唐開化年間最流行的服飾風格,這些少男少女眉眼平靜柔順,目光卻專註堅毅,腰間佩著的烏鞘木劍長而微彎,正是大河國特有的秀劍。

從這些細節中,寧缺很快便斷定對方是大河國人,世代交好的兩國子民彼此間都有天然的親近感和信賴感,根本不相信對方會對自己存有惡意,所以他毫不猶豫放下了手中的弓箭,正如他所料,當這群少男少女知道自己唐人的身份后,也很快便釋放出了善意,報出自己的師門宗派。

大河國墨池苑是書聖王大人修行居所,這些出現在燕北荒原上的少男少女自然便是書聖門下子弟,其中大部分都是女弟子,只有三四名男弟子。

先前那名被寧缺用黃楊硬木弓瞄準的少女走上前來,眨著好奇的大眼睛,像看見某個好玩事物一般看著寧缺,問道:「你真是唐人?」

這名穿著藕色長裙的少女,大約是懼寒的緣故,臉畔頸上圍著一圈毛茸茸的圍巾,配著清稚的面容,烏溜溜靈動的大眼睛,顯得格外可愛。

七十年代翻身記 :「冒充唐人有什麼好處?」

少女掩嘴一笑,說道:「除了城裡的唐人行商,我還沒見過長安城來的唐人,所以有些好奇。」

一位約摸二十歲左右的女子走上前來,帶著歉意向寧缺行了一禮,從懷中取出一份燕國軍部勘發的身份文書,然後請寧缺取出自己的身份證明文書。

這裡畢竟是荒原,距離戰場不遠,總不能因為寧缺一句話便解除所有警惕,他很理解對方的小心,解下背後行囊,取出土陽城核發的文書交給對方。

確認寧缺是唐人之後,這些來自大河國墨池苑的弟子頓時變得更加放鬆,那些少女圍在一處遠遠看著他好奇地議論著,那位女子則是誠懇致歉說道:「先前不知公子身份,妄以刀箭相指實在唐突,還請公子見諒。」

唐國少女以疏朗潑辣著稱,無論李漁還是司徒依蘭性格里都有這種成分,寧缺很少能見到這樣溫婉的女子,他看了一眼老實乖巧站在遠處的墨池苑男弟子,想起大河國重女輕男的傳言,不禁覺得有些奇怪,既然大河國重女輕男,為何這些墨池苑的女弟子卻如此通情達理溫柔,甚至顯得過於平和了些?

他笑著搖了搖頭:「姑娘實在是太過客氣,這眼溫泉本來就是你們先發現,我才是那個不速之客,若要道歉,也應該是我道歉才對。」

那雙十年華的女子遲疑片刻后說道:「果然不愧是上國人物,言語性情溫和大度,在下墨池苑三弟子酌之華,若公子歡喜這眼溫泉,不若……」

若是一般唐國軍人,想來也不會讓這位墨池苑的三弟子如此重視溫和。只是此地離東勝寨不遠,寧缺身上穿著的那件黑色罩衣,乃是紅袖招簡大家的送行禮物,無論材質還是綉工都是世間第一流本事,大河國的女子哪有不了解大唐衣飾的道理,只看了一眼便猜到寧缺定然來歷不凡,說不定便是那些聽說在東勝寨里實修的書院學生,於是態度愈發溫和謙恭。

「哪有這等道理。」寧缺笑著說道:「我只不過沿湖隨意行走,偶爾發現湖流有異,猜到這裡可能有山溪,事先也沒想到會是一眼溫泉,你們不用理我。」

聽著這話,那女子表情平靜依舊,心中卻是鬆了一口氣。以大河國對唐國的尊敬,尤其是猜到寧缺可能來歷不凡,若在別的時候,她大概會直接帶著師妹師弟們離開,把這眼溫泉讓給寧缺,只是現在卻大有不便……「如此那便不打擾上國公子清修了。」

酌之華見他沒有自報名號的意思,自也不便冒昧相詢,微笑說了一聲,蹲身恭謹行了一禮,便帶著那群少男少女向密林中走去。

寧缺看著密林深處,隱隱約約看見熱泉蒸騰而出的水霧,還有一抹約一人半高的黃色布圍,心想大河國少女們大概便是在那群布圍之後泡溫泉,也難怪先前她們如此緊張,若讓別的男人用雙眼把春光全部偷走,那可如何是好。

沒想著沿湖漫步,居然能遇著大河國墨池苑的女弟子,今天的運氣好像也不是太糟糕,他拾起地上的行囊,轉身便向來處走去,想著先前經過湖畔一處白石滲出的淺池風景也不錯,打算去那裡冥想清修。

正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碎碎的腳步聲。他好奇轉身,先前那名被自己用弓箭瞄準的大河國少女跑了過來,因為跑的太急,嫩嫩的小臉蛋兒上滿是紅暈,頸間毛茸茸的獸尾早已散開,愈發可愛。

寧缺問道:「請問有什麼事?」

少女睜著黑漆漆的大眼睛,盯著寧缺滿是溫和神情的臉頰,想著先前那個平靜而冷漠恐怖的箭手,下意識里撓了撓頭,問道:「您能不能告訴我,先前我們一起從林子里鑽出來,那麼多師兄師姐,為什麼您要用弓箭瞄準我?」

「如果我說擒賊先擒王,你信不信?」寧缺笑著回答道。

少女格格一笑,搖頭說道:「當然不信,墨池苑這麼多弟子,我一直是最差勁的那一個,而且那時候我手裡什麼兵器都沒有,師兄們手裡有弓箭,師姐們腰畔都佩著秀劍,你這麼強,當然不會把我看成最有威脅的那個人。」

寧缺沒有想到她從那次瞄準中能想到這麼多東西,微微一怔后誠實回答道:「之所以瞄準你,確實是因為你是人群中最弱的那個人。」

接著他補充解釋道:「以寡敵眾,若不能鎖死敵人當中最重要的那個人,就鎖死敵人中最容易被攻擊致死的那個人,這樣接下來才比較好談條件。」

少女好奇看著他問道:「如果……當時真有什麼誤會,你真的會射我嗎?」

沒有什麼怨恨的意思,沒有什麼惱怒,只是純粹的好奇。

寧缺點了點頭。

少女漆般的眸子里流露出吃驚的情緒,說道:「可是唐人難道也會欺負弱小嗎?」

「我們唐人也是普通人,有好人也有壞人。」

少女不解問道:「可你不是壞人啊。」

寧缺看著像幼獸般可愛的小姑娘,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腦袋,笑著說道:「戰場上沒有好人和壞人的說法,只有死人和活人。」

停頓片刻后,他看著她微紅的白嫩臉蛋兒,不知道是被牽動了那些回憶,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認真說道:「在戰場上,不是你殺死敵人就是敵人殺死你,小姑娘,如果你不想死在這裡,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少女用力點了點頭。

「你追過來就是想問這些事情?」寧缺問道。

「嗯。」少女笑若初荷,微羞面紅,「我還想告訴你,我叫天貓女。」

說完這句話, RE:王瑾的悠哉日常 ,再也沒有回頭。

寧缺看著少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來,心想只聽說大河國人的名字向來極有趣味,但真沒想到會有人叫天貓女,這名字實在說不上好聽,但和小姑娘好奇漆眸與毛茸茸的可愛感覺還真有幾分相襯。

順著湖畔向回沒有走多遠,便看岸邊低處那片從白石里滲出的水池,清澈池水底部層岩像書頁一般清晰,風景不錯,他確認距離夠遠,不會被黃色布圍后那些大河國少女誤會後,解下行囊坐了下來。

湖畔的空氣中依然有淡淡的硫磺味道,想著山溪居然是溫泉,沒有辦法飲用,他才明白為什麼無論是荒原上的部落還有燕國聯軍,都沒有選擇靠近這些紮營。

「大河國的少女果然像話本里寫的那樣愛泡溫泉啊。」

回頭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黃色布圍一角,他落在圓石上的右手下意識里輕輕抓了一下,這個動作沒有什麼淫褻的意味,只是在回味先前揉天貓女腦袋時的觸覺,回味片刻后,他才明白此時的回味是因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揉到桑桑的腦袋。

這處湖岩石池四周風景頗美,清靜怡人,更關鍵是天地元氣充沛,既然沒有辦法跳進山溪與大河國少女們共浴快活,寧缺自然捨不得放棄這麼好的修行地。

第二日,他又騎著大黑馬來了湖畔。

坐於湖風之中閉目靜靜冥想,睜開雙眼,抬起手指在風中輕輕畫著意味難明的線條,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線條組合在一起便是符文。

目光隨著指尖在空無一物的空中移動,遇著難解的關口,他皺著眉頭思考很長時間,揮手把意想中的符文全部抹掉,然後繼續用手指畫著無形的符文。

不知不覺間日頭移至中天,微寒的風被照耀的稍暖和了些,他解開身上的罩衣領,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松泛一下僵硬的身體和微酸的手臂。

便是一伸腰的慵懶、一探臂的愜意,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向右前方飄去,落在遠處林溪間若隱若現的黃色布圍上,也許這是身體的自然,也許是心理的自然,總之他往那邊望了過去,耳中甚至還聽到了溪水微濺和銀鈴般的笑聲。


「大河國的少女果然很愛泡溫泉啊。」

他再次發出感慨,心想昨天泡著今天泡著天天泡著,再光滑白皙的肌膚只怕也會被泡成打濕的白紙,難道那些少女就不會擔心?

林溪外幾名墨池苑男弟子警惕放哨的身影,愈發證明了大河國重女輕男的傳聞,寧缺不禁想起大河國前代國君便是位女王,傳說中曾經女扮男裝關山飛渡遠來長安城求學,還與大唐先皇有些不清不楚的故事流傳下來……若不是女王只有一個兒子,若不是出了一位書聖,只怕如今的大河國男人的地位更加悲慘。


溫泉湯如羊乳,少女嬉戲若小鹿,這等想像終究不能把肚子變飽,寧缺行離石池,覓了塊乾燥地開始堆灶煮食,他今天準備燉一鍋乳白的羊肉湯。

「你還會做飯嗎?」

天貓女出現在湖畔,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看著正在點火的寧缺,說道:「不是聽說唐國的男人都不做飯,只吃現成的?」

寧缺早就知道她過來了,頭也未抬,說道:「在長安城的時候,我自然不會做飯,但在這種荒郊野嶺,除了自己動手還有什麼別的法子。」

天貓女拍拍手掌,漆眸一轉,蹲到他身旁,勇敢說道:「我來幫忙。」

寧缺見她滿臉希冀,雖說極不信任這位大河國少女的廚藝,但還是笑著讓開了位置,出乎他意料的是,天貓女小小年紀,廚藝竟是極為精湛嫻熟,只用了一會兒功夫便把所有程序完成,然後洗乾淨手,只等著最後揭鍋。

聽著鍋中鼓鼓湯沸聲音,嗅著已經開始溢出來的肉香,寧缺訝異看了她一眼,愈發不明白大河國女人是怎樣的一種存在,一個重女輕男的社會,如此養就如此溫柔的性情,嫻熟的廚藝?

揭蓋盛湯,寧缺遞了一碗過去,天貓女嘿嘿一笑,兩個人坐在湖畔的寒風中開始飲著微燙的湯,從身體到心靈都變得暖和起來。

「大河國很暖和吧?」

「嗯。」天貓女點點頭,看著湖面上的薄冰,打了個寒顫說道:「真沒想到燕國居然會這麼冷,路上在西陵採買的棉服,好像完全擋不住風。」

「過些天到了真正的冬天,或者進了真正的荒原深處,你才會知道什麼叫刀子樣的風,說起來你這麼小,怎麼就跟著師姐們來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