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鑄劍理念交託出去,越君卻在當晚遣百名匠人秉燭勞作,一夜之間,五劍其四開鋒……唯有湛盧幸免於難……」

趙風默不作聲,他此時終於理解為什麼鑄者第一次看到雲虎劍柄的時候,眼中會露出喜悅神色:那劍柄連劍身都沒有,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契合了他的「無鋒」理念。

「說起來……五劍之中,有一劍超乎限制……」

鑄者望向龍淵城的眼神,由無奈轉為凝重,款款道來:「那柄劍每鑄一寸,劍中邪氛惡氣便加深一分,十七寸劍刃,已可稱世間至邪極惡!恐猶勝之,故賦名勝邪……那柄劍,此時便在那龍淵城中。」

「那柄劍有何不妥嗎?」趙風問道。

「那劍邪門得很!以其鋒利,禍亂持劍者心性,妄造殺業!唯有心志堅定者,以殺鎮殺,方能駕馭!那龍淵城本就是戰亂頻繁之地,歷代城主,殺功赫赫,是越國之內,最能鎮壓勝邪惡氣的地方,故而越君將此劍留在龍淵城內,名義上是做鎮城之劍,實際上卻是要以龍淵城鎮壓勝邪!」

「常勝侯雖然身死戰場,其子常勇侯一身勇猛不在父輩之下,本來是可以駕馭勝邪劍的,但昨晚的那場突來的戰亂,勝邪劍體受損,我白天入城巡查之時,發現蘊含劍中的惡氣隱隱有掙脫劍體束縛的跡象。」

「原本是以殺鎮殺,若惡氣失去了劍體的束縛,局面將徹底改變……」

「殺上加殺,必成禍劫!」

……

龍淵城內,兩軍混戰,已臻至白熱!

戰場之中,敵我難辨,足下血成河!

城主府內,三百伏兵與八百開山邑士兵同歸於盡,火勢逐漸衰減下去,並非自然衰減,而是府外兩軍士兵的屍體在火中不斷堆積,最終壓下火勢……

喊殺聲早已停息,只有利刃不斷揮砍,破開皮肉,重擊白骨的聲響,這場人間煉獄,正在朝著最慘烈的結局發展著。

而在戰局中心,一柄劍左右砍殺,周遭瀰漫的血氣縈繞在劍鋒之上,劍者只需隨手揮砍,便能將那血氣化作血色劍弧,掃蕩而出,不分敵我,一併斬殺!

常勇侯雙目血紅,周身漂浮的血氣自他七竅竄入、竄出,不斷提升著他身上的殺氣,儼然入了癲狂之境。

姬木森強撐傷體,戰至此時此刻,眼看龍淵城已經是一座死城,根本沒有再攻的必要,但常勇侯此戰無敵,若要保下城內剩下的數百士兵,必須要有人留下斷後。

「副將聽令!整軍撤離!」

姬山池早有退意,此時接領主將軍令,心裡其實也知道姬木森要留下斷後了,畢竟全軍剩下,若論有誰能與現在的常勇侯相持,也唯有他姬木森一人了。

姬山氏、姬木氏在護山城內雖有競爭關係,但同在一城之下,出了城便是同僚戰友。

姬山池不願護山城失了一員大將,但以姬木森的脾性,若苟活,寧戰死!

「姬山池!接虎符!」

姬木森取出一物,扔給姬山池,而後提一劍一矛,沖向常勇侯。

半邊染血的虎符,代表著主將權威,姬山池伸手接符,一咬牙,朗聲大喝:

「全軍聽令!撤退!!」

士兵們置若未聞。

「全軍聽令!撤退!!」

「全軍聽令!撤退!!」

連喊三聲,士兵無動於衷,緊跟主將身後,一往無前。

姬木森大怒,回身大喝:「全軍聽令!撤退!」

青銅矛旋身一劃,在地上留下一道生死界限,那界限很快被地面上的血水浸透。

「再進半步,軍法處置!!都給我滾!!」

士兵們終於駐足,棄兵刃,單膝跪地,低頭為主將送行……

「全軍聽令!撤退!」

姬山池的第四道主將命令傳來,士兵們終於起身撤離,龍淵城殘兵前來追殺,猶有新主將斷後,護送士兵出城……

常勇侯憑勝邪劍立於不敗,劍上惡氣三十四寸,與姬木森戮戰一夜,龍淵城殘存士兵加入戰鬥,少數死於姬木森劍矛之下,多數隕於勝邪劍下。

姬木森縱有神人氣魄,奈何凡夫之軀,終有力竭之時。

近天明,窺見東方晨曦,一心所願,再無遺憾。

新陽之下,亡者以矛駐地,撐起一生不屈,終末一劍,刺入常勇侯腹部,後者殺性不減反增——

「殺!!!」

一劍揮盡,亡者落土為安,惡氣再漲六寸。

常勇侯舉目四望,血紅的視野里感受不到絲毫生機,偌大天下,承載不下他那滿腔的殺意,他低吟著殺字,一步步走出龍淵城,步上另外一條殺戮之道……

半山城之巔,趙風一夜未睡,他憑藉魄識感應著龍淵城內的戰局,知曉戰爭終了,而姒勇持劍離開,似乎還會展開下一輪殺戮。

「紅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姒勇會在龍淵城駐守三十多年嗎?」趙風不解地向紅葉詢問緣由。

「我之前所說的是姒勇原本的因果軌跡,因為那些入侵者的干擾,姒勇重傷,一旦死去,未來因果局面大變,你在時代意識的委託下,救回了姒勇,但因果的軌跡已經有了偏移,而且隨著時間推移,這層偏移可能會越來越難以控制,所以,祂選擇了最直截了當的方法:讓姒勇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此生所有的因果殺戮,以求在最短的時間內,撥亂反正,回歸因果本來軌跡。」紅葉解釋道。

趙風眉頭微皺,反問道:「也就是說,會有另外一批人取代原本會死的那群人,去承受因果偏移的罪過,而這一切……只是因為我救了姒勇?」

「總的來說,是這樣的,但我覺得你沒有必要為此愧疚,因為這些人都不是你殺的,而且,無論是之前註定被姒勇殺死,還是現在被頂替成為姒勇的劍下亡魂,這些人在你的時代,都已經是死去的人物,以結果來說,一切與你無關。」紅葉點點頭。

趙風的魄識看著那龍淵城內滿地的血腥屍骸,心裡真的能無動於衷嗎?

「小友,三日之期已到,龍淵城戰亂平息,我們也該去赴約了。」鑄者上山邀約。

……

清晨,龍淵城以南三四百米的荒野,一道老邁而滑稽的身影跪在一棵樹前,纖細的雙手十指在樹榦下的地面不斷挖掘著,最終扯下一截樹根,這才鬆了一口氣。

灰頭土臉的說書老人坐了下來,剛要將樹根往嘴裡送,動作卻突然停了下來,他扭過頭,望向龍淵城,那城中的戰聲已經響了一夜,而今止息,倒顯得有些突兀。

「唉……」

說書人無奈一嘆,隨即將樹根放在滿是沙土的嘴裡咀嚼,那滋味雖苦,確也算是有了滋味。

「去講講故事吧……」

說書人一瘸一拐地走向龍淵城——

依舊是那塊巨石,放在石頭上的青銅碗已經落在巨石邊上,說書人上前拾起青銅碗,看著那半碗的血土,又抬頭看了看城門大破的龍淵城,沒了往日的生機,唯有無盡的死寂。

說書人拍拍青銅碗周邊的血土,將其穩定在巨石上,而後搬來一塊小石,以作踮腳,爬到巨石上盤膝而坐。

呼……

一陣風夾帶著血腥與無奈,撩動著說書人那僅有的幾根髮絲。

他舉目四望,莫說伯樂,便是往日說笑帶嘲的路人也沒了。

這口中的故事,要說與何人聽?

此時,三道身影遠遠而來,正是趙風三人。

「老先生,我等來赴三日之約。」鑄者躬身致意道,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城中的慘烈模樣。

「三日之約?什麼三日之約?」說書人一臉不明所以。

「三日前,我等三人在人群中聽書,老先生以木尺敲打青銅碗三下,碗中為日,轉身為後,豈不是約定好三日之後,故地重逢?」鑄者道出自己的理解,那說書人聽完瞪大了雙眼,隨即趕忙應和道:

「哦哦!對對對!沒錯!是有這麼一回事來著!啊……不簡單啊,老夫的這一層暗示少有人能領會到!年輕人!你很聰明啊!來來來!今天老夫心情好,你們三個想聽什麼故事?儘管說來,老夫一定讓你們滿載而歸!」

鑄者盯著那巨石上的青銅碗,稍作沉吟,躬身問道:「敢問老先生從何得到這隻青銅碗?」

說書人看了看身前的青銅碗,眼睛一轉,輕咳一聲,老神在在地說道:「啊,這碗啊……這碗可有來歷嘍……這天下間有一股浩然正氣!」

「浩然正氣流於飛瀑,聲勢浩蕩,乃天地一絕!」

「老夫年少時期,遊歷天下名勝,偶然步入那浩然飛瀑,得見一股玄玄之氣,縈繞飛瀑之上,而那飛瀑之下有一汪清池,白波蕩漾,老夫近前一看,發現那池底有一隻青銅碗與那上天的浩然正氣交相掩映,似有互為天地之相。」

說書人用沾滿灰塵的手理了理灰白的鬍鬚,而後神氣揚揚地說道:「老夫在那飛瀑之下,與那股浩然正氣對話,只道七日之內,那道正氣若不入青銅碗,則此碗歸老夫所有!」

「浩蕩七日!玄玄之氣雖然覬覦機緣,奈何在老夫更為浩蕩的氣魄之下,不敢偏移半分,老夫這才入清池,取來此碗,隨行數年,幾乎快忘記其中的故事了。」

鑄者面露嚮往之神色,似有所悟,在那巨石前來回踱步,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好意思開口。

說書人也不著急,他隨後將目光望向趙風,問道:「小夥子,你想要聽什麼故事啊?」

趙風沉吟片刻,問道:「老先生,可是凡人?」

「哈哈哈哈!你這話問得失了水準!」說書人撫須大笑,隨後稍作收斂,目光飄向天際。

「老夫滿腔壯志難酬,不信天地鬼神,不懼善惡因果!」

「孤身來去,此等逍遙氣魄,不弱於人!」

「老夫一身天命,干係古往今來之最大秘辛,此身因果,無人可以取代!」

說書人正在興頭上,突然又苦笑著搖了搖頭,收回目光,望向那破敗的龍淵城,喃喃道:

「我當然是凡人了,只是……都是第一次做人,何必苟活?」 邪陽宗

「首座。」

看着大殿上坐着的邪陽宗宗主,下面的行禮長老目露尊敬。

「何事?」

巫邪感知到這大殿有人過來,出現在前方的座椅上。

「首座,趙長老傳來消息,南月之森發現黑陽的氣息。」

「是在一名女子的身上,所以,她懷疑是黑陽已被人契約。」

說到後面,臉色有些凝重憤慨,堂堂邪陽宗護宗獸被一名普通修士契約,簡直是奇恥大辱。

聽到長老的話,巫邪坐直身體,眼中暗潮洶湧,揮了揮袖子,道,

「你先下去吧,本座知道了,這次會親自過去。」

聽巫邪如此說,下方的長老目光一亮,宗主親自過去,那女修肯定死定了,護宗獸終於可以歸位了!

「是。」

想到什麼,又說道,

「對了,首座,這是趙長老的傳訊石,上面有趙長老的氣息,可以鎖定她的位置。」

巫邪看着他手中的傳訊石,一個法術施展后便出現在自己手中。

「嗯。」

見巫邪收下,那長老興奮的轉過身,快速的向殿外走去。

巫邪看着他的背影,目露嘲諷,愚蠢。

想到剛剛的消息,巫邪心中的恨意無法壓制,終於出現了嗎,居然還敢來南域,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