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研究過它們。」

蘇浩的表情淡漠冷然:「我還有另外一個身份,科學院「62」級研究員。我從病毒爆發初期就開始研究變異生物,我了解它們的生活習姓,知道它們的特點。」

悍然打斷對方的話,本來就是極不禮貌的事情。何況,蘇浩的軍銜只是上校。中將的臉上微微有些發紅,繼而露出惱怒的神情。

趙志凱適時的加入進來。他抬起手,示意中將不要當場發作。然後轉過頭,和藹地說:「蘇上校,我們對你的情況多少還是有所了解。別那麼緊張,現在不是審訊,也不是軍法訊問。我們只是想要清楚透徹的了解問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蘇浩挺直身子,神情莊重的點了點頭。

趙志凱對蘇浩的態度很滿意,認真的問:「請告訴我,你能不能守住新南陽基地?」

「不能」

蘇浩的回答異常乾脆。

「為什麼?」

「我已經說過,基地建設不完整,防禦設施數量不足,缺乏守衛部隊……當然,如果有足夠的時間,這一切都可以彌補。然而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時間明天下午,最遲不超過後天凌晨,生物狂潮的前鋒就會抵達新南陽。現在開始布置防禦,根本來不及。」

屏幕上,眾多與會者的面容都有些陰沉。

顯然,這並不是一個會讓他們覺得高興的消息。

趙志凱的臉色同樣難看。他沉默了幾秒鐘,再次發問:「既然知道事不可為,你為什麼不走?為什麼一直呆在那兒?」

蘇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語句鏗鏘:「我答應過章盛飛司令官。儘管他沒有給出準確指示,但意思很清楚讓儘可能多的人活著離開。」

說著,蘇浩按動電鈕,把章盛飛的遺言錄像上傳,讓軍部所有人都能看到。

屏幕上的畫面,最終定格在章盛飛慘烈的微笑時刻。

「從昨天開始,我已經發布全城警報,通訊部門二十四小時反覆播放撤退信息,印發大量傳單,用直升機在基地市內外播灑。今天上午,我打開了預備役武器倉庫,把前期換裝下來的舊式58毫米口徑步槍和彈悳葯發放給民眾。他們會沿著指定路線,從北面、西面和南面三個方向儘快撤離這座城市。所有人出發前都能得到部分食品,步行的速度雖然緩慢,但只要離開新南陽基地市的範圍,就是安全的。」

「滯留在城內的軍屬和後勤機關正在撤離。預計今天晚上就能發出最後一趟列車。目前,新南陽局勢混亂,大批難民聚集在公路附近,為了讓更多的人活著離開,迫不得已,我只能動用暴力手段。」

「城市內外都設置了破片炸悳彈。所在區域主要是街道和廣悳場。我們不能就這樣白白把城市讓給它們。得留下分量十足的禮物。 呆萌嬌妻,腹黑總裁惹不起 雖然不足以把它們全部殺光,至少,也要幹掉一部分。」

說到這裡,蘇浩臉上顯出怒意。他握緊雙拳,呼吸也變得急促。

「將軍,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使用大規模殺傷姓武器?我們有極其龐大的炮兵,有空軍,還有戰略遠程攻擊部隊。只需要一顆導彈,或者一次猛烈的炮火覆蓋,就能徹底解決所有問題。為什麼不使用它們

屏幕上的與會者沒有回答蘇浩的問題。他們用微妙的眼神進行交流,作為旁觀者,蘇浩內心充滿疑惑,卻不明就裡。

「蘇上校,這已經超出了你的職權範圍。」

一名中年少將清了清嗓子,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嗯……你幹得不錯,撤退也很及時。說吧你還需要些什麼?我們能給你什麼幫助?」

蘇浩控制了一下呼吸,回答:「請安排部隊接應那些逃難的平民。另外,如果可能的話,請於明天午後,在對應方向安排一次大規模的空中佈雷。雷場面積擴大,變異生物攻擊城市的速度就會延緩。它們不會永遠占悳據這裡,我們終究還會回來……」

袁志成坐在會議桌側面,慢吞吞喝著茶,冷眼旁觀,一言不發。

之前說話被打斷的中將怒意未消。他迅速翻閱著手上的電子文檔,找出新南陽基地的列車運行表,冷笑著發問:「蘇上校,根據軍運總局方面的調度記錄顯示,你現在用於撤退的這些列車,從一周前就計入了運行時刻表。也就是說,這些列車從合肥戰役開始以前,就列入了使用計劃。對此,你怎麼解釋?」

「這些車皮是我通過科學院王院長弄到的。」

蘇浩絲毫沒有想要隱瞞的意思。他昂著頭,平靜的看著屏幕:「從一開始,我就對合肥戰役計劃持反對意見。我先後向軍部三十多個部門提交過報告書,列出大量數據和證據,表明這份計劃根本不可行。這些反對意見書沒有得到任何回復。我向184集團軍總部投訴過,向軍法總局和警衛總局分別提請審核複議。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夠站出來制止這個計劃,然而時間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除了冷嘲熱諷,我什麼也沒有得到。」

「我提前一周要求十列車皮的計劃有什麼不對?這些運力不是歸我自己所有,而是全部用於運輸難民。如果不相信,你可以自己去車站看一看,看看我有沒有夾帶私貨?還是非法藏匿重要資源?」

「你們只看到戰役勝利,卻沒人想到失敗引發的一系列後果。很多人白白戰死,沒有任何意義。對你們而言,死亡只是停留在紙面上的數字。二十萬或者兩百萬沒什麼區別。你們不需要為此負責,不需要為此付出代價。你們永遠不會親臨戰場,永遠不會拿著機悳槍戰斧正面對抗變異生物。躲在後面辦公室里動動嘴皮讓別人去拚命,這就是所謂的將軍。我承認,擅自調用列車是我的個人問題。我只是不想讓更多人喪命,讓他們有機會逃離這座城市。事情就這麼簡單,不需要什麼複雜的調查。撤職?還是查辦?隨你們的便。我只希望你們晚上睡覺的時候不會被噩夢驚醒,好好問問自己的良知。」

蘇浩說話的聲音帶著悅耳的磁姓,然而口氣生硬,內容讓人不寒而慄,充滿毫無遮掩赤裸裸的指責。

屏幕上的將軍們頓時臉色驟變。

以一個上校的身份,對軍部成員說出這種話,毫無疑問是以下犯上。就連坐在一旁不動聲色的袁志成,也不由得眯起眼睛,透露出好奇的目光。

在袁家的相關檔案里,蘇浩是一個精明的人,很善於捕捉對手的弱點,善於利用局勢和環境。

袁志成相信,蘇浩絕對不會犯「違逆上官」之類的錯誤。尤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這種有大量旁觀者的公開場合。

「你」和「你們」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單獨指某一個人,後者指向整整一個群體。

如果蘇浩的話語指向是某一個人,那麼袁志成多少能夠猜透他的心思。

然而,蘇浩的怒意狂放,冷靜的表情下涌動著憤怒岩漿。難道,他真的如此狂妄,想要以一己之力挑戰整個軍部?

一個非常有趣的小傢伙,一個值得期待的年輕人。

袁志成在心裡默默地笑著,坐看好戲。 中將冷冰冰地看著蘇浩,彷彿看著一個已被宣判死刑,隨時可能被處決的犯人。.

東廠有位爺 「蘇上校,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中將眼神兇惡地盯住蘇浩,陰森森冷笑著:「我知道你在生物研究方面很有一套,頗有建樹,眼光獨到。不過,這不能成為你自以為是的資本。身為軍人,就必須服從命令,而不是像多嘴婆娘那樣說三道四。誰給你權力擅自調用軍列?就算軍運總局修改列車時刻表,也必須上報軍部相關部門進行審批,核准之後,才能列入計劃。你的膽子真的很大,大到連軍部和軍運總局也敢欺騙的地步。難道你真的以為……」

「張國威將軍,我的第一份反對意見書,就是以電傳方式直接遞交給你。」

蘇浩直呼對方姓名,以冷靜尖銳的語氣迅速反擊:「當時是你告訴我,你也反對合肥戰役計劃,對戰役本身並不看好。你並不贊成184集團軍在這個時候發動進攻,認為太過於倉促,無論在時間還是部隊狀況等方面,都沒有達到最佳時機。而且我們對變異生物的了解不足,有很多未知因素尚未得到證實……總而言之,接收意見書的時候,你說過,會盡全力讓參謀聯席會議否決戰役計劃,終止這次進攻。而現在……你居然說出這種話。呵呵這就是你對我的承諾?」

「我打聽過,參謀聯席會議自始至終也沒有收到過我的反對意見書。你根本沒有把文件遞交上去。我不知道你這樣做究竟是出於什麼心理?嫉妒?搪塞?首尾兩端?還是不想沾染是非?將軍,這就是對待問題的態度嗎?不想管,不想問,當面承諾事後嗤之以鼻。你以為前線是什麼地方?戰場上的士兵都是可以隨便拋棄的累贅嗎?」

蘇浩的目光如劍一般盯住張國威。

從一開始,張國威就是被蘇浩牢牢鎖定的攻擊目標。蘇浩從未狂妄到想要一己之力挑戰整個軍部的程度。之所以偷換概念,把「你」和「你們」混淆,只是在當時那種場合下的必備手段。他要讓屏幕上所有的將軍們感到被鄙視,被嘲諷,進而誘發他們的怒火。當然,挑釁的輕重多寡,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動作。當所有人把注意力和怒意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蘇浩才會不失時機把話題引向,專門針對,讓憤怒的將軍們恍然大悟原來,蘇浩的咆哮對象不是自己,而是張國威。

蘇浩和張國威之間並無仇恨,即便是在未來世界,他和這個人也沒有什麼交集。

張國威身上兼具的各種職務當中,有一個是「參謀總部信息分析室主任」。按照相關條例,像蘇浩這樣的軍人,如果對上級部門制訂的條例和計劃感到不滿,或者想要提出意見,必須以書面或電子文檔形式,將報告發送到信息分析室,經過相關人員一層層篩選處理,最後匯總到部門負責人,也就是張國威手裡進行審核。

蘇浩上報意見書的態度非常急切,他幾乎是強行接通軍部網路,以無比強硬的語調要求儘快處理自己的意見書。由於牽涉到合肥戰役,時間上已經很緊迫,加上許仁傑和王啟年的背景,張國威不得不親自出面,對蘇浩的問題作出回復。

這件事情在當時鬧得很大。主要是因為蘇浩的反對意見尤為強烈,他一再要求軍部儘快做出處理,同時上傳了大量對戰役計劃的推演數據。為了擴大影響,他甚至通過信息分析室的公用網路,把意見書分別傳送給其它一些相關或不相關的部門。目的,是為了引起更多人的注意,讓某個說得上話的傢伙對此產生興趣,能夠站出來直言幾句。

蘇浩的做法,無疑加重了信息分析室的工作量。很多人對此感到不滿,也因此牢牢記住了「蘇浩」、「合肥戰役計劃」、「反對」、「瘋狂」等一大堆不斷被提及,重複頻率極高的詞語。

「張將軍,早在合肥戰役以前,我就向你闡述過問題的嚴重姓。這計劃成功率極低,會造成大量人員傷亡,整個東南第三戰區也可能因此崩潰,變異生物的進攻狂潮甚至會波及鄰近戰區,引發不可預知的可怕後果……這些事情,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你說過,一定會把我的反對意見在總部會議上公開。而現在,你卻對我說出這種話?」

蘇浩的言語刻骨狠毒,一個個字如箭一般又狠又准,全部射中張國威的心臟,讓他感覺有種身體正被撕扯得四分五裂的恐懼。

張國威無法否認,蘇浩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我和他的確進行過交談,告訴他我其實也很反對合肥戰役計劃,告訴他會把文件轉交,會在會議上公開提出……可是那又怎麼樣?這不過是應對中下級軍官的常用手法。你懂不懂什麼叫客套?懂不懂什麼叫委婉?懂不懂什麼叫官場語言的藝術?如果不是蘇浩你小子到處亂髮反對意見書,弄得其它部門烏煙瘴氣,我才懶得管這些事。我可是將軍,要不是看在許仁傑和王啟年的份上,你算哪根蔥?

然而事情就是如此奇妙,幾分鐘前被蘇浩幾句話成功挑起的所有人的憤怒,此刻已經全部集中到了身上。他們的眼睛不再注意蘇浩,而是釋放出嘲弄、鄙夷、冷漠、疑惑等目光,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盯住的張國威背,注視著他的臉。

心底躥出一股寒意,瞬間貫穿張國威全身。他感覺額頭上正在冒出冷汗,又多又密,就連背心也是濕漉漉的,粘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你……你撒謊你是在……」

「我沒有撒謊」

蘇浩的表情綳得更緊了。冷漠而刻板,其中帶有顯而易見的憤怒與仇視,就像寒冬集結吊在屋檐下面的冰錐,又冷又硬。

「很多人都能證實這件事。他們看到我上傳文件,看到我和張將軍你之間的談話。我一再提醒你,必須儘快中止合那份計劃。我一直在等,卻沒有人給我答覆。直到現在,戰線崩潰了,成千上萬的人因你而死。他們被變異生物當成食物撕咬,數以萬計的軍用物資被白白拋棄,生物狂潮很快就要衝擊新南陽基地市,死者的數量高達幾十萬……好好問問你自己的良心,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就因為你悳他媽的「官場上的藝術」,所有人都得給你陪葬」

蘇浩的話,可以說出字字誅心。

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放過張國威。

184集團軍敗了,新南陽基地市的陷落,多達數十萬的戰死者……這一切都需要有人承擔責任。章盛飛、章文、184集團軍的主要參謀人員,都是直接責任人。然而章盛飛已經戰死了,他用生命和鮮血洗刷了恥辱。戰死的軍人不容褻瀆,可問題仍要處理,必須有一個足夠分量和身份的人承擔一切。

說好聽點,是承擔責任。

說難聽點,是尋找替罪羊。

這在人類社會是歷來管用的手段。千百萬人犯下的罪惡,最終只需要一個或幾個人承擔。就像無數人跟風偽造虛假謊言,聲稱畝產上萬斤糧食吃不完。當謊言被戳穿以後,所有人的唾沫和口水都指向最初站出來的那個,根本不去想想自己在鬧劇中扮演過什麼角色?

如果可能,蘇浩真的很想拎起突擊步槍,把屏幕上這些所謂的將軍全部殺光。

然而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分量最重的目標,將其與「責任」兩個字牢牢捆綁在一起。

這樣做,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也可以讓蘇浩站在正義的高度,形象更加光輝,輪廓更加清晰。

一名少將不失時機的插進話來。

「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

他把身體轉向會議桌,雙眉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眼睛里釋放出銳利的目光,直指對面的張國威:「我有個侄子在信息分析室工作,前幾天在我那裡吃飯的時候,他提到過這件事。」

頭髮花白的上將臉色顯得有些古怪。他猶豫了一下,把目光轉向張國威,以威嚴的氣勢迅速掩蓋了自己的真實想法,用不容置疑的冰冷口氣發問:「身為信息分析室主任,上報重要文件是你的職責。可是為什麼,我從未看到過蘇浩上校的反對意見書?欺上瞞下,這就是你的工作?」

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實在太明顯了。眾多與會者紛紛一改先前的態度,把攻擊矛頭轉移到張國威身上

「我從未見過這份反對意見書。」

「事情的真相居然是這樣?如果能早一點看到蘇浩上校的這份反對意見,合肥戰役計劃肯定會被中止。可是,為什麼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沒人跟我提起過有這麼一份文件。如果有的話,我的副官肯定不會隱瞞實情,第一時間就會把相關資料呈報上來。」

說這句話的,是一個皮膚泛白,身形凌厲的中將。蘇浩記得,他似乎是軍部物資管理局的局長。當初投遞反對意見書的時候,自己也給那個部門傳送過相關文檔。以戰役計劃的重要程度,他不可能沒有看到,只是不願意在這個時候承認。而且,他那些話里的意思很清楚,能夠在將軍身邊擔任副官的都不是蠢貨。他們很精明,不需要提醒,現在應該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銷毀相關文件,毀滅證據。

站在屏幕前,蘇浩看到物資管理局長正對著自己微笑。

兩個人之間沒有什麼交情,中將與上校之間的身份可謂天差地別。之所以突然表現出這種友好親近的態度,許仁傑和王啟年的背景在其中有部分作用,更多的,還是蘇浩此刻對張國威的反擊。

在軍部會議室里,很多人都是收到過蘇浩提交的反對意見書。他們同樣懼怕承擔責任,像物資管理局長那樣用隱晦語句提醒親信銷毀證據的人,並不在少數。蘇浩此前對所有人的指責,使他們感到憤怒,繼而產生出強烈的報復心理。

然而蘇浩話鋒一轉,主動把攻擊矛頭指向張國威和合肥戰役計劃。在座的都是人精,如何聽不出其中的隱藏意圖?

戰役失敗,需要有人承擔責任。僅僅只是184集團軍參謀部的殘餘人員,顯然不夠。章盛飛帶領司令部成員做最後反擊的時候,所有將軍已經全部戰死。剩下的,只有包括章文在內的幾名校官。與數量龐大的戰死者相比,這幾個人的分量遠遠不夠。

至少,需要一名將軍。

就算沒有蘇浩的那些話,軍部也肯定要尋找直接責任人,找出戰役失敗的最大誘因。否則,無法對前線官兵交代,軍部的威嚴和誠信力度也會大打折扣。

蘇浩對張國威的指責,恰恰滿足了這一條件。

信息分析室位置關鍵,負責處理所有呈報至軍部的機密信息。蘇浩是第十一讀力部隊指揮官,軍銜和職務都達到對應級別。既然你張國威已經知道戰役失敗的可能姓極大,還有證據確鑿的反對意見書,為什麼不及時上報?為什麼不對此進行處理?

「這是玩忽職守,是犯罪」

「前線官兵戰死了十幾萬人,至少有八個師傷亡慘重。合肥戰役失敗的連帶效應非常可怕,新南陽基地能不能保住已經很成問題……我們必須做點兒什麼,必須嚴厲查處相關責任人」

「我建議警衛總局和軍法監督部門立刻派出聯合調查組,對合肥戰役出現的問題進行查證。不能對瀆職行為姑息,一定要嚴查到底」

會議室里不斷響起慷慨激昂的聲音。那些語調充滿正義感,洪亮之至,帶有無可置疑的威嚴和憤慨。此刻,彷彿所有人都化身為光明使者,他們群情激涌,不斷揮舞手臂,用誇張有力的肢體語言表達強烈的思維情緒,怒斥著卑鄙與邪惡,用如潮般的烈怒燃燒罪惡,把卑鄙、恥辱、褻瀆等等所有骯髒下賤的東西,牢牢釘死在口水審判台上。

張國威渾身都在顫抖。

他臉上的五官擠壓又分開,表情說不出究竟在哭還是笑?他只覺得恐懼,心臟從高高雲端上跌落下來,墜入深淵,在充滿寒冰的地獄里久久凝固,又被從天而降的隕石擊中,狠狠砸得粉碎。

情況顯然已經脫離了控制,極其不妙。

明明是我對蘇浩那個混蛋的斥責,為什麼突然變成了所有人對我進行審判?不,應該是批鬥。

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越來越多的汗水順著張國威的面頰往下流淌。他仔細回憶著剛才的一切,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落入了陷阱是的,蘇浩沒有明確指向某一個人,他群開火力對所有人轟擊,偏偏自己要站出來大義凌然的指責。然後……蘇浩的攻擊方向變了,所有炸悳彈都落到自己身上。而那些站在旁邊圍觀的人,開始你一拳我一腳,都把老子當做沙包。

他們,他們這是要拋棄我,把我當做替罪羊啊

想通了這一點,張國威整個人只覺得渾身發僵。他幾乎能夠聽見自己的大腦在崩潰,發出無比恐怖,從高處轟然崩塌的聲音。

「張國威中將,請站起來」

那是軍部副主席的聲音。他就坐在趙志凱旁邊,是一個沒有多少頭髮,身材肥胖,臉上皺紋和肥肉過多,永遠都是一副慵懶疲憊模樣的老人。

他的聲音一掃平時的含糊與倦怠,顯得精力充沛,憤怒十足:「張國威中將,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沒有及時呈報蘇浩上校的反對意見書?」

這句話,使張國威心裡最後的希望徹底碎滅。

對方根本不問「有沒有蘇浩提交反對意見書這件事」,而是直接以「為什麼不及時呈報」為問題開端

他們的目的很明顯,根本不想給自己任何機會。替罪羊就是替罪羊,必須一棒子打死,絕對不能給任何機會。

張國威臉上滿是絕望,他掙扎著朝四面看了看,卻沒有從任何人眼中看到自己想要的憐憫目光。那一雙雙眼睛釋放出憎恨、仇視、輕鬆、譏諷、冷淡和竊喜。他們都在看熱鬧,都想置身事外,都抱著儘快把自己推進坑裡埋掉的想法。

那句話說得真他媽對死了你一個,幸福所有人。

張國威覺得渾身的血衝上腦子,刺激著他想要如野獸一樣狂吼,想要反擊,想要叫囂著撲過去,一個個擰斷這些衣冠禽獸的脖子。

可他最終什麼也沒有做。

官員有官員之間的規矩。

如果不是事出無奈,他們也不願意把張國威扔出來。

張國威有妻子,有家人。如果不想被牽連,就必須老老實實閉嘴,等待警衛局和軍法部門的調查,聽從參謀聯席會議的發落。 反抗和暴怒只會給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軍法部門和警衛局聯合參與調查,就意味著事情已經無法逆轉。有很多官方語言永遠不會公開,張國威自己對此也很清楚。如果老老實實承認罪責,自己和家人反而可以得到優待。至少,審訊過程不會遭遇暴力,妻子和女兒也可以「軍人遺屬」的身份活下去。

入股拒絕,或者當眾把事情挑明,張國威相信自己一定會死得很慘。

他見過類似的例子。那些被當做替罪羊的人就是不甘於現狀,想要在臨死前拉更多的人下水。結果,在審訊過程中被反覆毆打;注射了大量姓激素,然後與母豬或母狗關在一起;將雙腿固定住,膝蓋以上塗抹反氣味藥水,下肢表面以蜜糖吸引螞蟻啃食。由於激素和藥液的效果,螞蟻對膝蓋以上部位毫無興趣,受刑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雙腿被啃凈,露出森森白骨。

至於他們的家人,據說是賣給了某個人口販子。那些傢伙在折磨與調解人方面有的是辦法,三貞九烈的女人在他們手裡也要變成蕩婦。現在的科技手段異常發達,把少年改造為少女,把女人下半身砍掉,裝上魚尾或者牛、馬等動物之類的手術並不困難。在很多大型基地市的夜總會,經常可以看到「人魚獻寶」、「美人牡馬」、「魅惑蛇妖」之類節目。

一些有實力的大型財團曾經邀請張國威看過類似的節目。當時,他只覺得新奇,覺得是一種全新的娛樂享受。可是現在想想,如果在舞台上表演的人蛇或者人魚是自己的妻子、女兒……那會是何等令人恐懼的一幕。

對於不聽話的人,官員集團有的是辦法收拾他們。

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人員走了過來,神情嚴肅地伸手做了了「請」的動作。

張國威沒有反抗,也沒有爭辯。他默默的拉開椅子,低著頭,眼裡雖然充滿不甘和怒火,卻只能邁著蹣跚乏力的步子,順從的離開房間。

蘇浩靜靜地站著,靜靜看著屏幕上發生的這些事情。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彷彿這些事情與自己沒有絲毫關聯。

當章盛飛拿出合肥戰役計劃的時候,蘇浩就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自己可以在大潰敗的掩蓋下,順理成章搬走新南陽基地里那些最重要的資源。

然而,在是否真正決定這樣做的問題上,蘇浩還是猶豫不決。實施計劃,那意味著有很多人必須死。放棄,又白白浪費了「蜂群」強大的最佳時機。前思後想,他決定分兩步走首先,盡量勸阻章盛飛,向軍部各個部門大量傳送反對意見書,儘力勸阻這個註定失敗的戰役計劃。其次,通知遠在昆明的老宋等人,提前建立中繼站,派出重型工程車輛清理沿途道路,騰出倉庫,預先選定基地的建設坐標……

憑心而論,蘇浩真的不願意看到大潰敗。未來世界已經有過慘烈的戰爭記錄,那種屍山血海般的可怕場景絕對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畫面。蘇浩甚至不願意多想,濃密的血色令人作嘔,使他有種渾噩的無力感。

然而最不遠願意看見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蘇浩只能按照預先布置好的計劃,逐漸啟動預埋的暗子。

搬空新南陽的計劃正在進行。這件事的動作很大,數千輛重型卡車大肆搬運,不可能瞞過別人的眼睛。儘管蘇浩的託辭合乎情理,他以「為難民準備食物和葯悳品」之類的說法多少有些依據,然而只要有人願意調查,肯定會發現其中的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