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任由這種情況繼續,自己會被不停湧入的天地元氣暴體而亡,但他依然沒有停止,只是默默念著那四個字,不停等待著最後那刻的到來。

就在天地元氣完全充斥他身體每一處,開始要侵伐他真實的身軀時,就在那極短暫的一瞬間,寧缺用強悍的意志,忍著識海震蕩所帶來的噁心感,忍著那股並不真實卻異常可怕的痛楚,讓念力落在了體內的氣漩上。

很多年來,他一直不停地冥想,因為他想要修行,無論他能不能修行,他都在冥想培念,睡覺時在冥想,發獃時在冥想,寫字時在冥想,給桑桑煎藥時在冥想,他無時無刻不冥想。

他付出了普通修行者難以承受的毅力和渴望,所以在能夠修行之後,他便擁有了普通修行者難以想像的充沛念力。

所以當天地元氣已經灌入他的識海,壓榨乾凈最後一分空間,驅散近乎所有念力時,他依然還能保有最後的清明,最後一絲念力。

當那絲念力落下時,寧缺已然渾渾噩噩的識海里,驟然閃過一道亮光。

那道亮光有若閃電,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他想到了夫子留在崖洞處的那道簡單氣息。

那道簡單氣息,能夠把山崖絕壁間的無數天地元氣盡數召喚而來,然後壓縮凝練成方雨之海,把崖洞隔絕在世界之外。

既然天地元氣能夠壓縮,那麼身體內的天地元氣自然也能壓縮。

被囚崖洞的三月時光,變成無數畫面,在他的眼前快速掠過。

崖洞口的禁制,那片狂暴的天地元氣海洋,那本叫做天地氣息本原考的禁書,禁書最後的養氣功法,那本沒有名字的書籍里記載著的書院不器意,無數種天地元氣,這些信息片段不停衝撞組合,解構重生。

原來要自在,便需要自由。

寧缺不再擔心會不會暴體而亡,也不去理會那些眩暈和痛楚,只是平靜內視著體內氣漩,任由它自由的高速旋轉擴張。

最關鍵的那個瞬間到來。

磅礴的天地元氣佔據了寧缺身體。

這時,一幕奇妙的畫面發生了。

急速擴大,快要突破空間的浩然氣漩,似乎因為擴張到極致的緣故,邊緣的氣息密度變得有些稀薄,雖然很快便會被新湧入的天地元氣補滿,但就在那瞬間,氣漩自身的數量似乎無法抵抗漩心的引力,有了一絲顫抖。

然後氣漩開始收縮!


雖然氣漩開始時收縮的速度非常慢,但加速卻非常快,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竟是收縮到只有最開始面積的一半!

這已經不是收縮,而是坍縮!

在寧缺完全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前一刻還磅礴無比的浩然氣漩,已經全部坍縮進了漩心,變成了一個漆黑的小點!

他身軀里的浩然氣,都隨著氣漩的坍縮而迴流,離開每根骨頭,每片指甲,每根頭髮、每根睫毛,全部灌注進了那個小點裡!

虛無的空間里一片寂滅,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運動。


只有一滴像水般的液體,懸浮在空間的正中央。

那滴液體沒有顏色,晶瑩透明,純凈如水。

寧缺看著那個水滴,心念微動。

透明的水滴忽然開始閃耀出金黃色的光線。

美麗到了極點。

每一根光線里都蘊藏著浩然氣,絲絲縷縷在他身體中流淌,如同春風細雨般,滋潤著每一處乾涸的土地。

…………崖洞里回復了寧靜。

再也沒有什麼天地元氣的風暴。

自絕壁間席捲而來的山風漸漸停了。

那些竹椅筆硯的碎片落在了地面上。

只有桑桑采來的那束野花,先前被風撕扯成碎片,如今花瓣相對較輕,隨著輕風在寧缺身旁緩緩舞動,就像是無數只蝴蝶。

寧缺緩緩睜開眼睛。

花瓣灑落他一身。

…………崖洞內一地殘骸。

寧缺摘下身上的花瓣,走到那片外壁酥落的洞壁前。

那片石壁上有四個字,勾畫如劍,盡露不屈驕傲神情。

想來是小師叔當年被囚崖洞時所寫,卻不知為何被石壁遮住了。

寧缺在決定進行這場賭博之前,也說過這四個字。

此時看著洞壁上小師叔留下的四個字,回想起先前自己說出這四個字時的情緒,寧缺終於明白破解崖洞禁制的關鍵是什麼。

他一直差的那口氣,不是天地元氣,也不是浩然氣,而是因為對自由的嚮往從而對這蒼天生出的一口不甘之氣。

他看著石壁上那四個字,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像自己一樣憤怒不甘的小師叔,忍不住開心地笑了起來。

他走出崖洞,輕輕地抱住了桑桑。

然後他走到崖畔,看著身前的絕壁流雲,萬丈深淵,以及那片湛藍的天空,雙手扶著腰后,大聲喊道:「去你媽的。」

(未完待續) 絕壁之前便是天空,依然沒有什麼迴音,寧缺的喊聲出崖不遠便消失無蹤,並不裊裊,更沒有繞壁三年不絕。

看著絕壁曠美風光,寧缺沉默片刻后,忽然轉身向崖洞里走去,只是在快要走進洞口時,雙腳下意識里停了下來。

桑桑說道:「想再看看,便進去看看吧,我陪著你。」

寧缺點點頭,和她一道重新走了進去。

他在這個崖洞里被囚三月,精神與意志禁受了極為嚴峻的考驗,在那些冥思苦想,失望絕望的夜裡,他無數次想到,如果能夠突破禁制,走出崖洞,一定要馬上帶著桑桑飛一般逃離崖坪,這一輩子都不會再進這個崖洞。

然而當他真正破關出洞,又再次走回崖洞后,卻忽然發現,自己的心情竟是如此的平靜,洞里那些令他厭乏苦悶到極點的石壁,此時看上去,似乎多了很多自然的美意,眼前的洞景與往日截然不同。

只有經歷過風雨才能看見彩虹,而經歷過風雨的人,忽然抬頭在崖坪外看見的那道彩虹,必然是最美麗的。

…………從外面進入到崖洞深處,相對應的有些幽暗,寧缺三個月來第一次從洞外走到洞內,更是有些不適應,伸出右手的食指。

精純至極的浩然氣,從他腹內那顆水滴中緩緩釋出,穿通道而入雪山氣海,自經脈運至手臂指間,然後化作一抹圓融的潔白光焰。

桑桑怔怔看著這幕畫面,下意識里細指伸出,來到寧缺食指的旁邊,心意微動,便有一團潔白的光焰生出。

兩團光焰瞬間便將崖洞照耀的有如白晝。

除了桑桑指間那團光焰莊嚴神聖氣息異常濃郁之外,二者之間沒有任何區別。

二人看著彼此指尖生出的光焰,臉上流露出笑容。

寧缺問道:「這就是昊天神輝?」

桑桑點了點頭。


…………如同本原考那本禁書里的理論,世間的天地氣息絕大部分來自於天空中的太陽,無論在時間的雕刻下,變成多少種特徵不同的氣息,本源里卻是完全一樣的事物,浩然氣與神術所召喚的神輝,也沒有任何本質區別。

只不過時間終究是世間最偉大的存在,想要在浩然氣上抹去它的痕迹,最終讓浩然氣與昊天神輝同質同形,依然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軻浩然當年做到了。

他把浩然氣修練到極致,根本不再需要需要模擬各種天地元氣,而是將世界所有天地元氣在體內養煉成了最純凈的存在。

所有顏色的光融合在一處,便是透明無色的陽光。

所有的天地元氣融合在一處,也成了透明無色的陽光。

陽光便是昊天神輝。


巔峰境界的浩然氣,和昊天神輝唯一的區別,便是缺少了天道所賦予的威嚴神聖氣息,但浩然氣又比昊天神輝多了些別的氣息。

神輝屬於昊天,只是賜於修神者使用。


浩然氣卻屬於修行者自身,擁有自己的驕傲和氣節。

除了這些極細微,但可能是最無法調和的差異,巔峰境界的浩然氣和昊天神輝在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昊天神輝可以幻化成無數種天地氣息,所以西陵神殿的強者,苦修神術至巔峰時,往往可以萬法皆通。

浩然氣同樣如此,所以當年小師叔軻浩然一法通便萬法皆通,天才橫溢如他,甚至不需要學習,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明白西陵神術的奧決,在魔宗石壁間刻下萬道劍痕,憑劍痕里的浩然氣,便築了一道樊籠神陣。

…………寧缺看著指頭上圓融的光團,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現如今的他,當然沒有把浩然氣修練到小師叔當年恐怖的境界,但他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並且能夠做到其中一些。

崖洞閉關三月,他為了解開夫子留下的題目,冥思苦想,終於尋找到了這個答案,而在這個過程中,他也獲得了極多的收益。

除了浩然氣的變化,最重要的是,他似乎看到了昊天世界最基礎的一些構造,甚至隱隱約約間,看到了從未奢望過的彼岸。

這些都是極寶貴的財富,並且這些財富必將在今後的漫長修行生涯里不斷給予他支持和幫助,讓他能夠走的更遠。

正因為清楚這一點,所以寧缺對二師兄曾經轉述過兩次的那段話,那段小師叔關於命運和毅力聯繫的話,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此時此刻,寧缺似乎應該驕傲,但他沒有任何得意的神情,走到那片外壁剝落的石壁前,就像在大明湖底那些石頭間一樣,就像在魔宗山門看著小師叔的筆跡時那樣,雙膝跪倒在地行了個弟子禮。

小師叔當年用了整整三年時間,才能離開崖洞,他只用了三個月,但他很清楚,並不是自己的天賦智慧遠勝小師叔,而是因為小師叔當年用絕世的天賦智慧想通了這個道理,然後夫子把他的經驗留給了自己。

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永遠不可能真地比巨人更高。

繼承了小師叔衣缽的他,只是一個學生。

什麼時候他能在師長們的智慧經驗之外,擁有自己對世界的認識,構築出全新的體系,那時他才有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巨人,也只有到了那一天,他才能重新回到崖洞,驕傲告訴小師叔自己已經不再是個學生。

行完禮后,寧缺站起身來,走出崖洞來到絕壁之前,想著老師與學生,很自然地想起了夫子,此時再來回思三月的囚徒生涯,他當然明白了夫子的良苦用心,夫子給他的兩本書,不僅僅隱藏著小師叔當年的智慧精華源頭,也不僅僅是教授他兩個破禁出洞的方法,而且是要教會他兩件事情。

耐心以及勇氣。

…………大師兄走上了崖坪,看著站在崖畔的寧缺,溫和笑了起來,緩聲說道:「老師讓我過來看看,原來是因為這個緣故。」

寧缺恭敬行禮,說道:「這些日子辛苦大師兄了。」

大師兄從腰間抽出那捲舊書,遞到了寧缺的身前。

寧缺怔了怔,然後忽然明白了過來,看著眼前這卷舊書,不可思議說道:「這……就是老師要我看的第三本書?」

大師兄說道:「是的。」

寧缺吃驚的說不出話來。

他沒有想到老師傳授給自己的第三本書,竟是需要自己破禁出洞之後才能看,而真正令他震驚難言的事實是,第三本書竟然是那捲天書!

…………

(未完待續) 寧缺手中這卷舊書便是天書明字卷。

去年秋時,西陵神殿發出誥令,中原諸國組織聯軍北伐左帳王庭,暗中卻有無數強者潛入荒原深處,便是因為魔宗山門因應天時而開啟,而那些強者之所以要進入魔宗山門,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因為這卷天書。

然而沒有人知道,昊天道門唯一失落在外、近千年不顯蹤跡的這卷天書,竟一直被書院大師兄很隨意地插在腰間。

在荒原林畔的火堆旁,關於這卷天書,寧缺曾經和大師兄有過一番對話,甚至還掀開過這卷天書的封面,因應了西陵天諭大神官的那個預言,只是當時的他根本沒有能力往天書看上一眼。

寧缺握著明字卷,就像握著一厚疊巨額銀票,又覺得像是握著二師兄的高冠,無比緊張,以至於手臂微微顫抖起來。

「師兄,我真不敢看。」

大師兄看著他微笑說道:「既然老師在你破關之後讓我送書前來,想必現在的你應該能看懂一些,要知道七卷天書里的這一卷最為特殊,你能看懂多少便努力去看,相信總會有些好處。」

寧缺回憶起在荒原上掀開天書明字卷時識海所受到的恐怖威壓,苦笑著說道:「也不知道那個好處值不值得受這等痛苦。」

大師兄說道:「神殿天諭司的歷史淵源便來於此,佛宗的某些重要理念也與此書有關,魔宗更是直接在這卷天書的基礎上產生,這卷天書直接造成了我們這個世界的很多變化,你說值不值得?」

寧缺忽然好奇問道:「大師兄你一直把這卷天書帶在身邊,想來看了很長時間,你得了什麼好處?」

「具體的好處不見得就是好處。」

大師兄猶豫片刻后,老實回答道:「而且這卷天書我也有很多地方看不懂。」

寧缺想到一件事情,說道:「師兄曾經說過,七卷天書若在世間開啟,自有徵兆讓所有人都看見,師兄可以隔絕天書的氣息,我卻沒有那個能耐,一旦翻開明字卷,豈不是等於告訴別人這卷天書在書院中?」

大師兄望向崖洞。

寧缺馬上便明白了。

…………走入崖洞,桑桑已經提前清掃出一片乾淨的地面,寧缺盤膝坐下,平靜心神,然後不再猶豫,伸手緩緩掀開這本天書明字卷的封頁。

當他的手指掀開封頁,一道極為平靜淡然澄靜的氣息,從微黃的紙面生出,然後開始向著崖洞四處瀰漫而去。

天書明字卷的氣息,本來就非人間所有,自然要向天穹飄搖而去,如果讓這道氣息最終觸碰到天穹,便會以一種奇特的方式顯露出所有世人都能看到的徵兆,從而向人間宣告自己的開啟。

寧缺不知道大師兄平時閱讀這卷天書時,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法子,把這道非人間所能有的澄靜氣息屏蔽住,但他今日翻開這卷天書時,並不怎麼擔心會被那些世間強者發現天書的蹤跡。

因為他此時在崖洞之中看書,而崖洞有夫子布下的禁制。

果不其然,明字卷里散出的澄靜氣息,與崖洞里任何事物所散發的氣息都無法相融,淡然卻又決然地向著洞外飄去。

就在崖洞口,明字卷的氣息遇到了夫子留下的那道氣息。

兩道氣息相遇,沒有產生怎樣驚天動地的畫面,甚至沒有什麼相斥的感覺,只是沉默互視,然後漸漸安靜下來。

…………在大唐某些郡的語境中,看天書這個詞,往往是用來形容閱讀者和閱讀對象之間存在某種鴻溝,根本無法看懂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