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競年蹲下來,一邊一個,將孩子抱在懷裡。

多多放聲大哭:“爸爸,爸爸,多多想爸爸了!”

滿滿本來努力忍着不哭,他舅舅告訴他,他是哥哥,還是爺兒們,爺兒們可不是輕易掉眼淚的,可他最後還是沒忍住,不爭氣地哭了:“滿滿不當爺兒們了!”

任競年哄着這個,抱着那個,兩個軟軟糯糯的寶寶,放下哪兒都不捨得,又怕自己火車上坐了一夜一宿身上不乾淨,又怕外面天冷自己給孩子帶了涼氣,只能小心翼翼地哄着抱着。

顧舜華看兩個孩子哭了一番,也差不多釋放了情緒,便說:“好了,你們爸爸還沒吃餃子呢,讓他先洗洗,等會兒咱們一起吃餃子。”

說着,給孩子擦了擦眼淚,把他們抱離了任競年。

任競年看了她一眼:“那我先洗手洗臉。”

顧舜華:“臉盆在前屋,讓躍華帶你過去。”

說着,吩咐顧躍華:“你帶你姐夫到前屋洗洗。”

顧躍華乍看到一個人高馬大穿着軍裝的男人風塵僕僕的出現,也是驚了下,現在明白過來,連忙說:“好,好,那,那姐夫——你跟我過去前屋。”

說實話乍叫姐夫舌頭還真有點打結,畢竟大家頭一次見面,而且自己姐還和人家離婚了。

不過姐說讓叫姐夫,他當然就叫姐夫。

任競年便看向顧躍華:“你是躍華是吧,你姐經常提起你。”

顧躍華忙笑:“對,姐夫,我們這邊走。”

當下顧躍華帶着任競年過去洗手了,顧舜華安撫了兩個孩子情緒,哄着他們:“不哭了,我們馬上吃餃子。”

兩個孩子眼睛裡還蓄着淚呢,不過還是乖乖地點頭。

顧舜華便給孩子穿上了棉衣和小皮鞋,之後領着孩子過來前屋。

這時候顧全福聽說消息,也回來了,任競年已經和顧全福見過了。

熱騰騰的餃子出鍋了,陳翠月便招待着,大傢伙坐下來一起吃飯。

餃子是陳翠月壓的劑兒,顧全福拌的餡料,顧全福拌餡有講究,牛肉大蔥,羊肉冬瓜葫蘆,蝦仁韭菜,多少分量多少比例,這都是有譜兒的,也是得虧今年去了玉花臺,臨過年飯店裡福利,給員工發了不少糧票菜票,餃子可以不吃大白菜的了,做了牛肉大蔥的,也做了蝦仁韭菜的,這些餡料比起白菜的吃起來自然稀罕一些。

熱騰騰的餃子出鍋,一個個皮薄餡大,再搭配上特意買的鎮江香醋,放上早就準備好的臘八蒜,真是夠味兒。

陳翠兒可勁兒招待:“吃,吃,來到這裡就是來家裡,甭客氣。”

冒着熱氣的餃子放在了任競年面前。

任競年正要說話,顧舜華不由分說,遞上筷子直接擱他手裡:“先吃吧,我們這裡吃餃子不興說話的,只能吃,這是規矩。”

任競年到嘴邊的話便停住了,他看了眼顧舜華,顧舜華一臉認真,於是任競年便點頭,沒說話。

顧躍華從旁,憋不住差點笑來,心想他姐可真能掰扯,把這個姐夫哄得一愣一愣的。

顧全福一臉嚴肅,沒吭聲,陳翠月暗暗嘆了口氣,覺得自家姑奶奶就是管得住女婿。

顧全福親手調理的餃子餡就是地道,一咬流汁,香得讓人咂舌頭,這時候蘸着香醋,那味道絕了。

因爲顧舜華那句話,家裡都低着頭吃,沒人說話了。

唯有兩個孩子,偶爾說句話,小小聲的,奶聲奶氣的話裡透着歡喜,時不時還擡頭看看爸爸。

不用說話,看到爸爸心裡都高興。

顧舜華用筷子夾了一塊芥末墩給任競年:“嚐嚐這個,我們過年吃餃子都得配這個。”

任競年就看一坨流着米黃濃汁的——好像是白菜?

他估摸着是老北京的什麼小吃,便點頭,咬了一口。

誰知道這一口下去,一股子味兒就從鼻子直衝腦門,任競年鼻子發酸,眼淚差點出來。

顧舜華抿脣笑。

顧全福嚴肅地咳了聲。

顧躍華看不下去了,連忙提醒:“姐夫,喝餃子湯。”

任競年忙喝了兩口餃子湯,這才壓下去,不過壓下去後,倒是覺得剛纔那味道爽脆甜香,實在是痛快淋漓。

顧舜華便解釋:“這是芥末墩兒。”

芥末墩兒是把大白菜切成寸高的菜墩兒,再用芥末醃製的,過年時候吃得不如平時清淡,就用這個來換口味,清爽利口,也能解油膩。

任競年挑眉,無奈地看向顧舜華。

他沒吃過芥末,只在書上看到過,沒想到這麼衝。

顧躍華看這樣,忍不住悶笑,使勁憋着。

等餃子吃差不多了,陳翠月起身收拾,顧躍華幫忙,顧舜華照顧兩孩子喝餃子湯,顧全福便和任競年說起話來。

其實無非拉一下家常,諸如你們那裡過年吃什麼,過年現在還上供嗎,平時都吃什麼,家裡做什麼的,還有什麼人。

任競年便安分地回,他爺爺奶奶輩是農民,家裡土改時候分的地,他爸早些年參加招工,在公社裡糧油站上班,他媽種地,不過他媽在他七八歲的時候就沒了,他爸後來又結婚娶了一個,生下一個弟弟。

他弟弟比他小九歲,現在才十五歲,他爸還在上班。

顧全福聽着這些,顯然是不太滿意,沒媽的孩子,還有一個後媽和一個繼弟,這樣的人家自己女兒嫁過去肯定受委屈,不過看看孩子都兩個了,兩個孩子眼巴巴地看爸爸,他也就不說什麼了。

再說,這女婿自己還算能幹,這不是去廊坊管道局上班嗎,最近他也打聽了打聽,說那是好單位,待遇挺好的。

顧舜華從旁聽着這場面有點冷了,便故意道:“你最近複習得怎麼樣了?”

她一提這話茬,旁邊顧躍華也來了興致,邊忙活,邊豎着耳朵聽動靜。

顧全福也想起這茬來了:“對,聽說你在複習,打算參加上大學的考試?”

任競年點頭:“是,在複習,多虧舜華給我寄的資料,很好,最近複習得還不錯。”

顧全福:“聽舜華那意思,你十六歲就去當兵了,現在也能拿起來書本上的知識?”

任競年便解釋:“我母親識字,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教我看書,後來我上學比一般孩子早,因爲學得快,母親就讓我跳級了,十六歲當兵那年我高中已經畢業了,現在時候長了,是有些生疏,不過最近複習着,多少記起來了。”

顧全福:“你母親識字?”

任競年:“我母親解放前在北京上過學,不過後來日子不太平,她老家出事,往外逃,流落到我們家那塊兒,嫁給了我爸。”

顧全福一聽:“你母親姓什麼?是哪家人?”

任競年:“小門小戶,姓章。”

顧全福想了想,倒是不記得有什麼姓張的大戶人家,便道:“那你好好準備考試,如果能考上,到咱北京來,那就什麼都方便了。”

當然了,萬一考不上,在廊坊,也不是太遠,雖然日子艱難點,但也能說得過去,對於這個女婿,顧全福總體還算能接受。

這話一出,顧舜華鬆了口氣,她知道她爸對任競年的“考量”算是到此結束了,雖說兩個人在一起八年了,要復婚,家裡不同意照樣也會復,可誰不想讓家裡人都同意呢,順一點心裡也喜歡啊。

顧躍華這個時候湊過來了:“姐夫,你怎麼複習的,我最近也在複習,也是我姐給找的材料,我這複習得真費勁。”

任競年一聽,笑着問:“你複習到哪兒了?”

顧躍華:“我最近在看法拉底定律,挺愁的。”

任競年:“這個我還算了解,有什麼問題?”

顧躍華一聽眼睛亮了,趕緊把自己的小板凳拉得距離任競年近了,把自己的問題說給任競年。

問題倒也不是很難,任競年提點了幾句,顧躍華恍然。

陳翠月一見這個女婿就挺喜歡,現在更是高興了:“競年來了,倒是能帶帶躍華了。”

顧舜華:“他也未必就一定對,反正他和躍華兩個人可以商量商量,倒是不錯。”

任競年又把自己帶來的東西拿出來,他大包小包倒是帶了不少,有牛肉乾奶酪,還有當地的鋼絲面,還給兩位老人帶了一塊羊皮,讓他們自己做件襖子什麼的。

當然還給兩個孩子帶了,各一件加絨小皮衣。

兩個孩子看到後喜歡得不行,上身試了試,其實都有些大,不過過了年一開春,脫下棉猴,身子長一點,倒是正好穿。

這麼說了半天的話,時候也不早了,陳翠月就說早點歇息,顧舜華也是這麼想的,雖說任競年身體好,但到底顛簸了這一路,鐵人也得累了啊。

再說說了這麼半天話,家裡對他照量過了,這半新不舊的女婿算是過了孃家這一關。

於是起身,帶着兩個孩子和任競年過去外屋。

陳翠月愣了下,纔想起來閨女在外屋,外屋那麼小啊!

她現在想想這事,其實挺納悶的,當初爲什麼不乾脆讓閨女住後屋,後屋至少是正經屋子,也有五平。

五平雖然不大,但還是比外屋那個四平不到的要大一些,牀也能擺得開。

當下便說:“舜華,要不你和競年先住後屋吧,那邊牀要大一些。”

顧舜華卻有想法,她想着年後開春就要自己蓋間窩兒了,蓋了後稍微晾晾就搬了,那就乾脆在外屋湊合。

因爲只能在外屋住,所以佔用了家旁邊的空地蓋房,也算名正言順,到時候哥嫂回來,也沒得說。

如果本來就佔了後屋的正經屋子,還要自己騰挪空地蓋窩兒,那許多事就說不明瞭,自己辛苦蓋了,萬一回頭大嫂來了,卻覺得這是大傢伙的呢?

有些想法,一家人,未必講明白了說,或者道理大家都懂,但心理上卻不一定是那麼回事。至於大哥那裡,雖說人品厚道,但如今到底有了大嫂,自己沒見過大嫂,到底是什麼性子也說不清。在那本書中,她大哥大嫂根本就沒提,她是全無參考。

所以還不如一開始就很明白,自己借住外屋,馬上自己要蓋,當下便道:“沒事,湊合睡吧,我哥嫂不是說正月就過來,先讓他習慣習慣就行了,再說湊合幾天他就過去廊坊了,又不是常住。”

陳翠月怔了下,倒是也說不出來什麼。

顧躍華見此,起身道:“外屋現在修了爐子,其實挺暖和的,就怕姐夫睡不慣那個牀,這樣吧,我把後屋的牀板換過去,重新擺擺,這樣就能睡下去了。”

顧舜華想想:“行,那就這麼着吧。”

於是顧躍華趕緊起身去換牀板,爲什麼是牀板呢,沒辦法,家裡根本沒牀。

在早,顧全福掌勺,家裡光景還好,不過那個時候孩子小,就只有一張牀,倒是也能睡得下,後來不掌勺了,孩子大了,沒那條件,也不可能再去造牀了。

可孩子大了,不可能一直和爸媽一起睡,所以那個時候的窮苦人家就是搭牀板。

所謂的牀板就是兩頭用磚頭塊壘起來,中間搭一張牀板,牀板上面再鋪草簾子棉墊子,這就是牀了,倒是也方便省事。

顧躍華對於這個姐夫是有些佩服的,人家學習好,剛纔給他講題那麼一點撥,他覺得真有用。

再說,這是姐姐的男人,是多多和滿滿的爸,就憑這個,他就挺有好感。

所以他比誰都積極,立馬跑過去,開始折騰牀板了。

顧躍華過來幫忙,任競年當然不能閒着,也趕緊上手。

很快,大家就把牀板卸下來了,把兩頭磚頭挪挪,給盤結實了,再把大牀板搭上。

只不過這麼一來,外屋的小屋子可真就幾乎沒下腳的地兒了。

“這樣挺好的,進屋就上牀。”顧舜華笑着說:“牀腳就是爐子,烘一夜,也能差不多烘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