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陳母只有這一個兒子,哪裡捨得他受苦,又哪裡捨得棄他而去。

而前世陳慶豐的結局,也正印證了陳母的猜測。

說到這裡,陳母的眼圈紅了,朝著陳慶豐招手道:「豐兒,還不快來給姑娘磕頭!」

陳慶豐哎了一聲,麻溜地過來,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第三十章

正是一年之中最炎熱的八月。

正是一天之中最炎熱的未時。

有道是,火輪迸焰燒長空,浮埃撲面愁朦朦。

突然,一個粗嘎洪亮的聲音像大地驚雷驟然炸響:

「慢著,眾位別急著走啊,嘿,你們難道不知道,這個山頭是咱家的地盤兒么!想要從此過,得問問咱們哥兒幾個答不答應!想要問咱怎樣才會答應,嘿哼哼,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哈哈哈哈!」

然後笑聲戛然而止,兵器相交聲乒乒乓乓地傳來。

有的清脆些,應該是細薄的長劍;有的沉重些,應該是厚重的戰斧;有的虎虎生風,想來應該是狼牙棒或是流星錘;有的嗖嗖作響,必定是弓箭無誤。

「小姐啊,你都不著急么?」品藍一臉憂色地從馬車簾的縫隙處偷偷觀察著戰況,找尋心心念的那個身影,「外面打起來了啊,開刃見血啊!小姐還悠閑地不得了,我都急死了,萬一他們受個什麼傷……那可怎麼辦才好哦!」

衛琳琅抱著火狐狸紅玉逗弄,漫不經心道:「有什麼好急的,這一路上都遇到第幾次劫道了,你數數?再說,堂堂靈州趙氏龍彪門,若是連這些無膽匪類都沒法兒戰勝,可以以死謝先祖了。」

「再說,這天……也實在太熱了些。心驚膽戰的情緒容易發汗,還是平心靜氣些的好。」


她仿若無骨般躺在車內涼席軟墊上不願意挪動一下,懶洋洋地說道:

「熱啊熱啊熱,大熱曝萬物,萬物不可逃。燥者欲出火,液者欲流膏。飛鳥厭其羽,走獸厭其毛。人亦畏絺綌,況乃服冠袍,況乃服冠袍!」

衛琳琅原先打算出了帝都就買匹馬來騎,免得整天坐在車裡發霉,可是沒堅持幾天,就險些中暑,最終被毒辣的日頭給逼回了車廂中。


「我知道大哥他們實力不弱……」

品藍苦著臉,絞著手上的帕子,眼神還是不時往外看:

「我也知道小姐說的都對,理是這個理,可是我怎麼能不擔心嘛……要是黃大哥有個好歹、咳咳咳……這個,那個,小姐,我是說,這些天來,您和趙公子到底是怎麼了?我們在一旁看得是膽戰心驚啊。」

哼,想打聽主子的八卦?借你個膽兒!

衛琳琅從果盤裡挑出一小塊兒肉脯,送到紅玉的嘴邊,看著它一口咬下,不禁笑出聲來:「品藍你和黃遠還真是如膠似漆啊,有想過婚嫁之事嗎?」

品藍瞪大了眼睛:「小姐,千萬別這麼說,我一直都是衛府的人,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啊!從沒想過要脫離還是其他……」

衛琳琅打斷她的話道:「說這些假話有意思么?你到底想嫁人不想,不想你就終老衛府,當個老嬤嬤吧!我可不會阻止你。」

「小姐呀……」品藍自然是想的,但是又不好直接說出口,急得直眨眼,最後她只好扭扭捏捏地道:「一切但憑小姐做主啦。」

「很好。」衛琳琅點頭道。

很好,順利地轉移了話題,就算她和趙向天之間發生了什麼罅隙,她也不想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衛琳琅斂下眼帘,一邊順著狐狸紅玉的蓬鬆大尾巴,一邊腹誹。

其實轉移了話題也沒用,這次趙向天是真的著惱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何止降至冰點,簡直是一言不合就要打起來。

哼,他也不想想,她衛琳琅出了什麼事,他沒法兒跟她爸媽交代,難道他自己出了什麼事,她就能跟趙叔趙嬸交代了?

以前明明看著一副地痞混混樣兒,突然玩兒起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想鬧哪樣兒?

馬車外依然吵鬧,叫嚷聲不斷,可是跟之前相比,已經漸漸小聲了。

外面一片兵荒馬亂,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打擾到馬車內的寧靜。

「最近紅玉出奇地聽話呢,也沒見它亂跑,也很少撓牆,以前總是把馬車壁撓得破破爛爛的,讓人頭疼。」衛琳琅用手指刮刮紅狐狸的下巴,饒有興緻。

品藍取出茶蠱,在一旁介面道:「是啊,剛來我們家那會兒可愁人了,見人就抓就咬,都不敢碰它,好在現在溫馴許多。我呀,還是喜歡這樣的紅玉。」

火狐狸紅玉也不知是不是聽得懂人言,它湊到品藍身邊,用鼻子親昵地蹭了蹭她的大腿,還在她身上跳上跳下地。

衛琳琅卻有些不高興了,她把紅玉拎到自己腿上,教訓道:「作為一隻狐狸,做什麼哈巴狗樣子?」

紅玉仰著頭,乖巧地甩了甩大尾巴,然後跳下衛琳琅的腿,雙爪搭在馬車門上,小腦袋轉過來,尖尖的耳朵一動一動地。

「它這是想出去呀。」品藍倒了一杯茶,放在矮几上,揚眉說道,「都說狐狸有靈,我原還不信,現在一看,這紅玉呀,好似真的通人性呢。」

衛琳琅打開馬車門道:「那就讓它出去轉一轉吧,品藍,你去跟著它。」

說著,自己也跳了下去,扔下一句話:「車裡好悶,我也要去外面透透氣。」

馬車外是一片剛剛交戰過的場地,要說地形,的確算是險。

這一片區域都是山,這條路剛好開在兩山之間,道路兩旁是茂盛的樹林,假若十來個壯漢藏匿其中,行人竟也無從發現。

影后打臉日常[古穿今] ,有數十之眾,耗費了他們一刻多鐘的功夫才把他們全部解決。

這群土匪還算是識相,一看打不贏,基本都跑掉了;剩下兩三個動作慢的,被他們抓了起來,用麻繩捆成粽子,怏怏地被丟在一邊。

「大伙兒沒人受傷吧?」衛琳琅揪住剛好從她旁邊走過的侍衛黃遠,詢問道。

「基本上都是輕傷,不要緊。」

黃遠側頭看了看正在為伍子處理傷勢的趙向天臉上冷冷的神色,心下一哆嗦,想著趕緊交代完,好離開他們兩個的戰場,便急急道:

「只有伍子受傷比較重,呃,因為他不小心失誤,右手被流星錘掄到了,有可能骨折了……不過要想知道傷勢到底嚴不嚴重,還須等去到下一個城鎮時,找看骨的大夫瞧瞧才保險。」

衛琳琅順著黃遠的手指看了看那個伍子,伍子也是個極年輕的小夥子。為了包紮方便,他褪下了上身的衣服,經過緊急處理后,他的整隻右手臂都被布條包裹了起來。他不時地皺皺眉,看上去非常痛苦。

「那麼,到下一個城鎮還要多久?今天趕不趕得及?」衛琳琅看得心裡不太舒服,便追問道,「他手的情況看起來可不大妙,不早些處理,恐怕要廢掉。」

黃遠也沉重地點了點頭,道:「快馬加鞭,可以在日落前到達九里鎮,那裡想來是應該有醫術好些的大夫的。」

衛琳琅瞥了趙向天一眼,高傲地昂起脖子對黃遠說道:「我來做這個主。休息兩盞茶的時間,然後快馬加鞭啟程,務必早些到達九里鎮。」

黃遠看了眼自家師兄趙向天,又看了眼大小姐衛琳琅,默默地摸了摸鼻子應承下來。

……

九里鎮。

某間客棧大堂中,眾人圍坐在幾張桌子上。

「黃大哥,你說伍哥他的手不會有事吧?看起來真是嚴重。」品藍先給衛琳琅倒了杯茶,再是黃遠,最後是自己,「他都是為了保護我們才……我要是有你們一半厲害,好歹能幫上些忙呀。不過,吉人自有天相,他會好起來的吧?」

黃遠笑道:「是的,伍子的傷沒事的。也不用愧疚,我們這本來就是以出任務的名義來這一趟的,人在江湖,哪能不挨刀?挺過來了,就是一條好漢!」


衛琳琅卻沒在聽他們講話,她在回憶這一路上受到的冷遇和冷戰,越想越悶氣。她可是為了他好,他能不能識相點兒啊!

離他們從帝都出發到現在已經有小半個月了,他們已經出了中原神州,踏上了西域——松賀州的地界。

而這半個月來,她和趙向天的關係那是一點緩和的跡象都沒有。

她還記得趙向天當時醒來后對她說的話——

「我不會給你第三次機會這麼做。」

誰稀罕!你稀罕么!反正她不稀罕!

衛琳琅越想越怒意滿滿,就在這時,趙向天和伍子回來了。

他們兩個人還跟著陌生的一男一女。

她一邊斜眼看著他們,一邊用手指很不禮貌地敲擊著桌子,故意找茬兒道:「他們是誰啊?請解釋一下好么,趙向天,不要隨便阿貓阿狗都帶回來。」

趙向天只用眼角看了看她,隱約冷笑了一下,便對大家介紹道:

「他們是聶康和楓笛,未來幾日將會跟我們一起上路。」

作者有話要說:進入【百花捲】。

PS:哈哈哈,好基友公子九里來客串咯~~~歡迎歡迎~~~

放狐狸萌照:

鷹大哥和紅狐狸: 第三十一章

「此處不是詳談之地,上樓再說。」趙向天左右看了看,說道。

於是,一干人等便上了樓,入得衛琳琅和品藍的那間最大最好的房間,或站或坐。

衛琳琅抱起火狐狸紅玉,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這可是她的房間誒,讓這麼多人都進來還真是討厭。

伍子是傷員,得到了一個座位,他看了看趙向天,然後向大家解釋道:

「聶兄和楓笛小姐是師兄和我在醫館遇見的。因為聶兄受了很嚴重的箭傷,大家知道我們龍彪門善弓,而我也剛巧對箭傷的處理頗有些心得,便出手相助。」

「期間,師兄和我與聶兄攀談,才發現聶兄原來見識不凡。我們一直相談甚歡,互相都感到頗為相見恨晚。挖箭頭時,看那箭的角度實在刁鑽,師兄與我好奇之下詢問,這才知道聶兄的處境十分不妙……」

說著,他看向那對男女,眾人的目光也轉向他們。

那男人生得一副粗眉大眼的樣子,看起來極有陽剛氣概,即使身上有傷,他也並不坐下,而是站在女人身後,單手摟著她,就好像她坐在凳子上也能摔下地去一樣。

那女人長相清秀,不過笑起來時嘴角會自然旋出兩朵酒窩,顯得十分可人。

她有些不安地看著衛琳琅一行人,腿上放著一個小包裹,雙手緊張地捏著。

「我是聶康,她是我的妻子,楓笛。」那個男人這麼介紹道,「我們原本是西域某門派弟子,從小到大,侍奉師父和掌門,絕無二心,忠心耿耿,天地可證。誰知前日我們只是誤入了門派禁地,掌門便欲將我二人滅口,全然不顧往日情誼!這些日子以來,我們遭受無數追殺,幾次死裡逃生……實在是慘不堪言。」

「等等,」衛琳琅越聽越不對,終於打斷他的話,皺眉道:「我不明白,你們被追殺跟我們有什麼關係?莫非你們想把我們拖下水,為你們做擋箭牌?這主意打得也太好了吧。」

「怎麼會跟你們沒關係呢?」楓笛眼睛瞪得滾圓,顫聲道,「趙大哥已經答應了要幫助我們的啊,難道你們要出爾反爾不成?我們要是就這樣被你們拋下而死,難道你們良心會安嗎?」

沒等臭脾氣上來的衛琳琅開口,聶康就出聲喝止她道:

「說得什麼話呢!別人幫助你難道是應該的么?一般小事尚不必幫我們,何況如今可是被追殺的大事!趙兄願意幫助我們度過難關,那是有情有義,不是欠我們的!」

此話一出,原本聽到楓笛的話心裡有疙瘩的眾人都覺得舒坦許多。

本來嘛,你們被追殺是你們的事,我們避都來不及,還會幫你們?現在有點想幫你們了,不感謝就算了,怎麼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呢?

還是聶康兄的話聽著舒服。

黃遠想了想道:

「不知我們能幫你們做些什麼呢?既是被追殺,那麼還是逃得越遠越好吧。可是,我們此行卻是要去臨沅城,松賀州除了都會百花城之外,臨沅城是最為繁華的城鎮。若是與我們同去,恐怕於你們無益。」

聶康與楓笛對視一眼,對大伙兒說道:

「我們在臨沅城有親戚,聽說勢力還不錯,護上我們兩個一護,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雖然,去中原肯定會比待在松賀要保險,但是我們有我們不得不考慮的因素。」

楓笛摸著自己的肚子,笑得一臉幸福:「其實逃亡中原是最好的選擇,但是……我有喜了,孩子已然四個月大。大夫說,最好不要長途跋涉,不然對保胎不利。」


「真的呀,可是完全看不出來呢!」心軟的品藍捂嘴驚訝道,「那你可千萬注意保重身體,就算是為了孩子,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哦,我們也會盡我們所能地幫助你們的。」

眾人皆點頭稱是。

衛琳琅又一次顯得格格不入,她心裡陰暗地想:他們一個扮紅臉、一個扮白臉的功力還挺深厚,總共沒說幾句話,就哄得大家心甘情願地幫他們擋追殺。

其實好好想一想,他們也未必完全無辜。

她用手指敲擊著瓷杯的邊沿,發出清脆的響聲,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然後道:

「我不知道你們所謂的師門禁地裡面有些什麼,但是既然是禁地,那就肯定是有不想被別人看到的東西吧,也肯定早就被長輩提醒說不要進入吧。敢問,你們當時為何要進去呢?在明知道那裡是禁地的情況下?」

聞言,楓笛突然變得很激動,她幾乎想站起來回話,卻還是被聶康按在了椅子上。

她提高了幾個音量道:

「都說了那是『誤入』,『誤入』!我們也不想的啊!誰會故意招來自己師門的追殺啊?那可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是有感情的!我還懷著孩子,我不會拿孩子開玩笑!」

衛琳琅並不示弱,她直視著楓笛咄咄逼人道:

「誰會故意招來暗殺?那可說不定了。要是有一件事情,未來的利益有它風險的三倍或以上,就連我也會鋌而走險,不去管它的風險是不是很巨大。」

聶康看不過去了,沉聲道:「那麼,這位小姐就是認為我們居心不良在前,自作自受在後了?」

此話一出,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大多數都是不大讚同的視線。

「我可沒這麼說。」衛琳琅攤手,她一沒有證據,二不得民心,空有一腔懷疑,能有什麼用?

「我只是覺得吧,你們隱瞞門派的做法頗有些蹊蹺和不道義。」衛琳琅非常直白地說道,絲毫不掩飾她的不滿,「一般的小門小派倒也罷了,若是魔教那種稱霸西域的龐然大物,我們幫你不就等於送死么?難道不需要事先搞搞清楚?這年頭,做好事的代價太大了。」

說著,冷冷地看了一眼趙向天,可趙向天卻沒有看她。

楓笛被衛琳琅的話驚了一跳,矢口否認道:「自然不是魔教!你想得也太多了,我們那種小門派能跟西域第一門派相提並論嗎?我們倒是想,就怕魔教不肯!」

衛琳琅聳了聳肩,表示這個話題可以過去了,只是小聲地嘀咕道:

「什麼時候連小門小派也一個兩個地擁有了禁地了?有那麼多禁忌的東西存放么?別到時候把什麼掃把簸箕都放進去充數。」

她聲音其實並不小,這裡又都是有武功的人,聶康和楓笛自然也是聽到了,頓時面上都有些尷尬。

黃遠出來打圓場道:「眾位,現在已是酉時三刻了,一定都腹中飢餓了吧,不如先把這事兒放一邊,先下樓用餐如何?」

眾人自然就坡下驢,紛紛表示餓得不行、再不吃飯就沒法再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