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嚐嚐吧。”她熱情地招呼着我們,“都是自己家做的,好吃!”

說着她又一頭扎進廚房忙活去了。這家的人口很多,光路上玩的小孩就有七八個,這還沒加上在地裏忙活的青年壯勞力。

大叔則一個人坐在門口,嘴裏叼着旱菸筒,用一把閃閃發亮的鋼刀刷刷刷地削着竹皮。那把大砍刀看上去很笨重,在他的手裏卻靈活的像飛翔的燕子。

一想到林凡的手下極有可能混跡於這些人中,我嚇得眼睛都不敢多往他那裏瞟一眼。屋裏的擺設都很簡陋,頭上懸掛着一盞搖搖晃晃的白熾燈,桌椅大概歷久經年的緣故,上面都裂着大縫。

能體現現代生活的東西,可能也就是牆角的那臺十二寸黑白小電視了。

“別那麼一臉正義感嘛。”葉景明在我耳側輕聲說,“他們會懷疑你是條子。”

正義?我看上去那麼特別嗎?藉着面前玻璃的反光,我飛快地瞥了老闆一眼,他依舊在專心地幹自己的活兒,甚至連頭都沒擡一下。

他一定是多心了。廚房裏傳來一陣陣的爆鍋聲,我多少有些無聊地在屋裏踱着步子。葉景明則表現的很警覺,他一動不動站在窗前眺望着遠處,從這裏能夠清楚地看到大路盡頭的一舉一動。

什麼時候吃飯啊!我在這裏已經兜了快二十個圈子。葉同學又不叫我出去,真是憋死我了!正煩着,我一眼瞥見牆角落裏有臺奇怪的機器,長得像個VCD,卻還比VCD多了兩根天線。


電視都是黑白的,還用什麼VCD啊。我好奇心大起,“老闆,這是什麼?”

“收音機。”老闆帶着濃重的口音回答,手裏的刀並沒有停下,“俺從廢品市場撿的。”

這東西足有三四個鞋盒那麼大,正面有兩個白眼球一樣的調頻大旋鈕,下面還有好幾排小小的黑色按鈕。外殼原本是軍綠色的,不過歷久經年,漆面已經變得鏽跡斑斑,甚至於上面還有幾道深深的刻痕。

我懷疑這是WG時期的產物,因爲它的背面還寫着“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的字樣。

這才下午,聽聽廣播也不錯。這麼想着,我立起天線,按下了開關鍵。

一陣嘈雜聲從裏面傳過來。我不停地旋轉着按鈕,想找個臺出來,哪怕是聽聽歌也好。誰知裏面不是沙沙的噪聲,就是一陣陣尖銳的白噪聲。

嘩啦一聲,馬紮狠狠倒在地上,大叔跳起來,用砍刀指着我的鼻子,“你幹嘛?”

他一張臉黑得像煤炭,語氣裏帶着激怒,那樣子就好像我偷了他家的錢一樣。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眼前一道黑影閃過,原本站在窗前的葉景明,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衝在我面前,左手順勢插進口袋,緊捏成拳。

“你又是要幹嘛?”他歪着頭,似笑非笑地問道。

老闆的臉色變了變,那把刀就那麼舉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卻也沒有放下的意思。

倒是做飯的大娘聽到動靜,從廚房裏衝了出來。

“跟你說了幾遍了?”她咆哮道,“不要拿刀對着人!”

說完她又轉身面向我倆,臉上掛着歉意的笑:“他就這毛病,脾氣衝,動不動就抄家動手的。。。

葉景明不爲所動,他冷冰冰地看着對方,渾身透出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殺氣。

我記得老張說過,殺過人的人總是不一樣的,這就像吃過人肉的惡虎總是食髓知味,永遠要想方設法地再吃一口。我沒見過餓虎,只是突然之間就覺得整個房間都冷了下來,來自遠古的第六感讓我感知到了來自身邊的危險氣息。

顯然這老闆很識貨,他臉上變得訕訕的,整個人突然就慫了起來,完全沒了剛纔對着我亂叫亂嚷的那個缺德勁兒。

就在這時,身後收音機的噪聲迅速地消失了。

“救救我。。。。”幾聲微弱的女聲從裏面發了出來,伴隨着詭異的沙沙聲,“救。。。”

音質扭曲了幾下,迅速地消失在一片沙沙中,像指甲掛黑板一樣的噪聲充斥在房間裏,和這悶熱的鬼天氣一樣,無端地讓人心生煩躁。

“你聽到了吧。”老闆嘆了一口氣,砰地把刀扔在地上,“鬼電臺,這就是鬼電臺啊。”

啥?我不由得瞥向外面的太陽。這才下午四點,白日裏鬧鬼了不成?

“我們這裏的人都不聽廣播。”老闆撿起地上的砍刀,繼續坐下來削竹蔑,“你也知道,四十年前,這裏和對面幹過仗。這裏山多洞多,對面女人也當兵,就躲在這些洞裏發電報。”

我點頭。葉景明有所鬆懈,見他沒什麼惡意,便從口袋裏翻出兩根中華遞了過去,“伢妹子不懂事理,老伯別見怪。”

老闆見是好煙,眉頭也鬆了下來,從旁邊竈臺上借了火,吸了一口,“聽他們說啊,第一輪炮火就把那洞給炸塌了。把那些女兵死死地埋在山裏。她們不斷地向外發信號求救,可那會打仗咧,就算聽見,誰肯去救?一天天的,她們的聲音越來越弱,說的話也越來越少。那時越南人正吃敗仗呢,主力都自顧不暇,哪還有空去管幾個女人的死活?

後來,仗都打完半個月了,咱們這邊監聽的人聽到了最後的一句‘救命’,裏面就再也沒信兒了。”

“也就是說,她們被活埋在裏面了?”我只覺得冷汗四起。

老闆嗯了一聲,“後來戰爭結束很多年,我們這裏聽廣播,還是能接收到她們發出的救命聲。大概是死的不甘心吧。”

這幽幽的一句,嚇得我恨不得把那個鬼東西扔出窗外去。接下來的飯也吃的非常沒有胃口,我總覺得那個老式收音機翻着兩個白眼球,從身後死死地盯着我看。

你女仔蠻好看的嘛。”老闆一邊呼嚕呼嚕地吃着螺螄粉,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她是做什麼的啊?”

這話一出,我驚得差點把筷子掉到地上。我真的是一臉正經過頭了嗎?天啊,我又不是瑪利亞,還天生自帶聖母光環!

“你看着像啥?”葉景明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嘴角微微上揚,“我兄弟都說她像個公安局的!”

“哈哈!”這話一出,老闆自己倒是爽朗地笑起來,“小姑娘乾乾淨淨的,是好事情嘛!“

緊張勁兒一過去,剩下的時間裏便是賓客盡歡,老闆嗷嗷地唱着歌,葉景明臉上掛着笑,還喝了好幾杯當地釀製的米酒,彷彿下午的那場不愉快根本就不曾存在。

可坐在他旁邊的我,分明看到,這一晚上,他的左手,都沒有從褲兜裏拿出來。

酒足飯飽,我們倆回到了樓上。砰地一聲,一把銀色***被他拍在了桌子上。

“你怎麼不上保險?”我瞠目結舌地看着槍上大張的扳機。他就不怕一不小心走了火?

“算他識相。”他哼了一聲,臉上原有的幾分醉意此時已是蕩然無存,整個人凌冽得就像一把馬來劍,還是淬了毒的。

我有理由相信,下午就算一個不小心動起手,別說一個,十個老闆都能被他扔進湄公河。這就是黑道中人嗎?既是在最酣暢的夢裏,也從不曾放下武器。

“咱們什麼時候動身?”我望着頭頂烏沉沉的天空,上面一顆星星都沒有。太陽一落山,周圍頓時變得涼爽起來,風呼呼地吹着,隱約裏帶着河水的腥氣。

“至少等到半夜。”他嘴角一彎,“你倒是說說看,什麼樣的人才會在家裏藏着個軍用電臺?”

電臺?那老闆不是說是收音機嗎? “電臺?”我有些糊塗了,“你說的是那個收音機?”

我說怎麼多出那麼一堆按鈕,看來這傢伙不怎麼識貨嘛,居然從舊貨市場上搬回來個電臺!

“戰場之人不索命。要這麼能還會被困死在山洞裏?”葉景明淡淡道,”哼,是林凡他們用這東西,在山區傳遞信號吧。什麼活埋的女兵,純粹是這混蛋在嚇唬人。如果真像他所說的那樣,因爲鬧鬼,所以嚇得一直都沒用,那按鈕上怎麼連一點灰塵都沒有?“

莫非那大叔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身份?想到這裏, 腹黑少爺吻上我

“等後半夜吧。”葉景明點着了一根菸,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你看樓下。”

昏黃的燈光恨不得透過地板縫從下面投上來。看來他們已經起了疑心。除了這一點燈光,周圍都是黑乎乎的一片。爲了節省燈油,本地人都是吃完飯就拉燈睡覺,更節省一些的,索性連燈都不點,直接藉着竈臺裏一星點的光亮,吃完拉倒。

別看這裏白天那麼熱,到了晚上卻又涼風習習,恨不得要在被面結一層霜。我蜷縮在被子底下,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因爲冷,只覺得渾身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別怕,”他在我的額頭上留下深深一吻。周圍的一切都沉浸在黑暗裏,唯有他的一雙眼睛耀如星辰,讓我心裏不知不覺地安靜了下來。

是啊,有他,我還怕什麼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葉景明一把推醒:“該走了。”

我揉揉眼睛劃開手機屏幕,才11點鐘而已,躺下不過兩個小時,怎麼又要起來?這時,我聽到窗外細細的雨聲,一擡頭,成股的積水正緩緩地從鐵皮屋頂上緩緩而下。

“什麼時候下起來的?”我忙不迭地開始穿衣服。這可有點糟糕,出境本來就是趁河流枯水期,現在好了,一下雨,原本尺把長的水面也能給你漲成天塹。

“沒一會。”葉景明要比我鎮靜許多,“現在走,還來得及。”

這房子建在水邊,二樓的平臺下就是河。過了這麼久,樓下的人估計是放鬆了警惕,就在我睡着那會兒,他們把燈滅了。

我們倆又蹲在黑暗裏聽了半天,並沒有什麼別的動靜,整個村莊彷彿都沉睡在這一片細密的雨中。

不過,我們該怎麼下去呢,難道要跳河?下面的水已經漲的很高了,浪花使勁地衝擊着河岸,發出急速的喘息。難怪他們敢放心大膽地睡過去,這麼急的流水,太難了!

直接從樓梯走是不可能了,那吱吱呀呀的爛木頭,絕對能把死人從墳墓裏叫醒。

葉景明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突然轉過頭看着我道:“玩過滑索沒?”

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在這家陽臺對面是一座小橋,在這之間的寬闊水面上搭着兩排大粗竹竿。估計是這些漁夫拿來晾網用的。葉景明從背囊裏拿出了一捆登山繩,綁了個數字8形狀的活釦。

“就這麼過去?”我坐在陽臺欄杆上,手裏緊緊地抓着兩個活釦。腳底森森地透上水氣來,我只往下看了一眼,腿就酥了。

滑索不是沒玩過,可那是在公園。人坐在座位上,下面還掛着防護網。手上根本不用費什麼勁兒,工作人員在後面狠狠一推就順利起飛了。

現在呢,半點防護措施沒有,這竹竿可是個平的,傾斜度連45度都沒有,你叫我怎麼趟過去?

“千萬別放手。”葉景明再一次給我檢查了繩索,“我就在你後面,不要擔心。”

風呼呼地從我耳邊刮過去,雨點像翻炒的栗子一樣,劈天蓋地的打在臉上。腳下河水咆哮如龍,黑洞洞的像個怪獸張大着嘴巴。

也不知道這河水裏有沒有鱷魚。

“喂,這能行——”我話還沒說完,就覺得一股大力從身後傳來。手上的繩子猛地一蹦,我整個人狠狠往下一墜,接着便沒命地向前衝去。

繩子在頭頂發出牙酸的撕拉聲。 豪門:狼總裁PK綿羊妻 。我奮力睜大眼睛看着對岸,那座橋像一隻小獸,歡快地向我跑過來。

就在我開始享受這種飛翔的感覺時,速度突然降了下來。

這還沒到吧?我望望對面,這至少還有一半的距離呢。我嘗試着動了一下身體,那繩子毫無反應,像個懶孩子一樣,死活都不肯向前動一步。

我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由於高度差不夠,我被活生生地懸在了河流中央。

風吹得我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在空中搖搖晃晃,河水洶涌地在腳下咆哮着。我的兩隻手越來越沒力氣,痠痛從手腕處不斷地向四肢百骸涌過來。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想鬆手一了百了。

不,我不能死!就在這一剎那,我聽到身後越來越響的繩子摩擦竹竿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狠狠地撞到了我身上,並且開始不斷地用慣性推着我往前衝。是葉景明,他和我一樣,手裏抓着着兩個繩結,渾身被雨水澆得透透的。

“你爲什麼能飛起來?”我不服氣地朝他嚷道,聲音在風裏搖搖晃晃。


“笨蛋,因爲我助跑了啊。”他的聲音裏帶着笑意,我幾乎能想象出他一臉嘲弄的樣子。

我可是差點淹死了啊!我氣不打一處來,張嘴就想罵他,卻被雨點嗆得直咳嗽。

這混蛋,怎麼老天都幫他。。。。

接下來就順利多了,兩個人輕盈如一雙蝴蝶,沿着竹竿向橋上翩翩飛去。腳下的河水依舊在翻滾,在我聽來只剩下了細語呢喃。所有的一切彷彿都離我們遠去了,林凡,毒品,追蹤的人,天地間只剩下我們兩個,肩並肩,手牽着手。

比翼鳥,連理枝,若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也是不錯了吧?

不過我們該怎麼停下來呢?眼見着橋面離我們越來越近,我的心裏又涌現了新的憂愁。速度這麼快,不會撞成傻子吧?

“鬆手!”突然,他在我耳邊大喊了一聲。

我下意識地放開了手。整個人像一發小炮彈直直墜下去。葉景明迅速地鬆開一隻手,伸過來攬住我的腰,兩隻腳狠狠地在橋的側面一蹬,順勢來了個前滾翻。

撲通一聲,我們倆摔在了橋面上。

這一跤摔得我午飯都要吐出來了,葉景明趴在那裏,更是連聲悶哼。這橋面實在也太窄了些,只有一人多寬。要不是他當機立斷,我們倆估計就直接飛河裏了。


“還好?”他晃悠悠地站起來,忙過來拉我。

“沒,沒事。”一陣陣的眩暈感在耳邊嗡嗡作響。我掙扎着起身,歪着頭向竹竿那頭望去。

小屋依舊黑着燈,一絲一毫的聲息也沒有。

看來他們還沒發現我們跑了。

“那老鄉可信嗎?”我站在橋的盡頭,心裏還在犯着嘀咕。眼前的路窄得就像一道石壁上的裂縫,入口處長滿了比人還高的野草,裏面彌散着一層沉沉的黑霧。

“這條路最快,”葉景明擡頭看了看陰霾如墨的天空,“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