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宮主沒有回答,也沒有發怒。

她面具下的臉是不是在微笑?

沈青青道:「你可以依約割他身上的肉,因為他說了謊。但是他說謊,是因為他相信自己的武功是從師父那裡學來,不想背著偷學武功的名聲度過餘生——他寧可死。」

大宮主若有所思,高聲向顧人言道:「是這樣么?」

顧人言木然道:「不是。」

沈青青忍不住跳了起來:「這般田地,還是拎勿清!要是風夫人知你這麼死了,她會高興?」

她說到「風夫人」,顧人言全身一震,竟陡然加快了腳步!

可是他剛走到那門口,大宮主突然一揮手,那門便猛地在他面前關上了。

顧人言還不肯轉過身,只站在那扇門前,拿背對著眾人。

大宮主向顧人言喝道:「你是華山派的?」

顧人言道:「是!」

大宮主冷冷道:「骨格不差,人太蠢了!」

顧人言咬牙不語。沈青青想,這話大約是在評價風老太太挑徒弟的眼光。

大宮主瞥向沈青青,道:「他說他的謊,你是怎麼知道的?」

沈青青道:「因為那個時候,我本來在隔壁躺著。」

停了停,她大聲說:「我就是沈青青。」 ?大宮主道:「你和這男人很熟?」

沈青青老實道:「只見過兩面,這是第三次。」又補充道:「但是我不會聽錯。」

大宮主道:「只見過兩面,就為他作證?」

沈青青道說:「還有人只見過他一面,就想要他死。」

大宮主道:「你想要什麼?」

沈青青道:「我只想要兩個東西:公平。自由。」

大宮主似乎輕輕笑了一聲。

沈青青接著道:「你這裡沒有,腿在我身上,我走就是。——不過,因為我是個講仁義的,所以我走的時候,也只好帶他們一起走。」

「他們?」

「我的朋友。」

她想黃鶯鶯也一定在高台下的人群中。

大宮主點頭道:「很好。」

話音剛落,許多黑衣女子已冒了出來,將沈青青團團圍住。

沈青青吃了一驚。

大宮主目光一變,向冒出來的黑衣女子們冷冷道:「這是做什麼?都下去。」

聽上去似乎相當不悅。

黑衣女子們行了一禮,便如煙霧般消失在燈火后的黑暗中。

看她們離去,沈青青本應該鬆一口氣,卻松不下來。

好像在安慰她似的,大宮主伸出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這兩拍出手很隨意,沈青青卻沒有閃躲。

她抬頭看著大宮主,勉強一笑。

因為她已無法閃躲。

「你幾時點了我的穴?」

她說了這句話,卻在大宮主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絲失望,好像是嫌她發覺得太遲。

於是沈青青接著笑嘻嘻道:「你奇功蓋世,就算不點我的穴,我也一樣沒奈何啊。」

大宮主開口了:「你好像誤會了兩件事。」

「兩件事?那兩件?」

大宮主的聲音沉穩如山,一座休眠的火山。

即便不動,卻也蘊藏著一種動搖人心的力量:

「封你穴道,是對你的仁慈。」

這是威脅么?沈青青苦笑:「這是第一件?好好好,那第二件又是什麼呢?」

「你今天誰也帶不走——安靜看著吧。」

大宮主要沈青青看著,沈青青也只有看著。

就算她不想看,也已是由不得她了。

台下眾人發現台上的騷動平復了,氣氛頓時鬆弛了不少。

就連陰若飛的臉上也重新帶起了笑容。

「此案有沈姑娘來作證,那就說得通了。既然右護法帶走了沈姑娘,沈姑娘自然是在長蘅姐姐的住處。——長蘅姐姐,你的房間,不就是與你的阿蕗妹妹一牆之隔么?」

她對沈青青的稱呼,竟由「姓沈的」,變成了「沈姑娘」。

默長蘅緊閉雙唇,雙眉鎖得更緊。

陰若飛接著道:「不過,這也是你不幸,不能怪你不察。」

陰若飛一邊說,一邊繞著默長蘅走了一圈,走到她身後時,忽然笑了一聲。

「——誰讓你是聾的呢。」

沈青青本以為她這是在諷刺挖苦。

等看到人人臉上都現出會心一笑,沈青青才明白,這不僅是實情,還是夜遊宮裡人盡皆知的秘密。

但她還是很難相信——這個夜遊宮的右護法,除了看上去百病纏身,行動舉止與一般人沒有任何分別,怎麼會聽不見一點聲音?

陰若飛說這話的時候,就站在默長蘅的正背後。

對她的那句話,默長蘅沒有任何反應。

她一直看著那個叫阿蕗的女人,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她。

沈青青忽然想起,有一些失聰的人,可以通過讀唇來判斷別人說話的內容。她看上去那麼正常,恐怕就是因為懂得這樣的辦法。

唯一的問題,就是必須正對著說話的人。

第一次見面離開的時候,沈青青朝她的背影喊了兩句話,她都沒有回過頭來,因為她聽不到。

大宮主說話時,所有人都低頭默記,只有她的眼神直接凝視著大宮主,始終不曾離開。那是她唯一傾聽的方式。只有剛才她下跪請罪,視線才從大宮的身上離開,多虧其他人將她扶起,她才知道自己早已得到了寬恕。

但是現在,她只看著那個叫阿蕗的女人。

因為這個人嘴裡說出的話比什麼都重要,甚至勝過大宮主的天諭。

阿蕗突然凄慘一笑。

「別這樣看我,讓我噁心!」

默長蘅一僵。

阿蕗道:「你用不著可憐我。我無父無母,長得不好,武功又差,人見人嫌……你不過是可憐我,才來做我的義姐。可是為什麼我就要被你可憐?」

說畢,眼淚突然滾落。

默長蘅依然靜靜道:「你既然不願意,為何不早說?」

阿蕗道:「你怪我不說?你是右護法,只殺宮裡人的右護法,我怎麼敢說?你那時找上我,我怕極了。可是我想,你肯可憐我,那就多少還有點人性……這就夠了……」

默長蘅一言不發,呼吸時而平緩,時而急促……

「可是我想錯了!」

阿蕗猛然抬起了頭。

「我……我得到了什麼!你不在大宮主那裡,就在去殺人的路上。你殺了宮裡的人,我就得忍著別人戳我脊樑。你是聾的聽不見,我呢?你可知她們平日里是怎麼待我?」

她臉上又現出慘笑:

「我厭倦了夜遊宮,也厭倦了你。嘴上說同門勝過親人,該砍人手腳時又比誰都心狠。你以為當初是你救了我?其實你和我一樣,都是沒人要的孤魂野鬼!」

她突然轉頭,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向大宮主,又猛然回頭,望著其他人,「宮主是怪物,你們也是怪物……你們都羨慕我吧,因為我總算做了一回正常……」

——啪。

阿蕗沒聲息倒在地上,臉上紅彤彤五個指印。

她倒下的時候,陰若飛已站在她旁邊。

陰若飛一面揉自己的手掌,一面回過頭,向默長蘅道:「原來打人的時候,手也會痛的。可是我實在聽不得她侮辱吾主,只好插手你們兩口子吵架,不要怪我呀,右護法。」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

可是剛說完,她心裡就後悔起來。

因為默長蘅的樣子忽然讓她有些怕。

那女人一直是個聾子。不管別人在背後怎麼指點辱罵,都不會有任何反應的聾子。

那女人至今已砍了許多條胳臂,刺瞎了許多隻眼睛,殺了許多人。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好像從來沒有血,也沒有淚。但是對她這個人,夜遊宮的大多數人只會感到厭惡,而不是恐懼。

那些人都是活該受罪。可是默長蘅那女人,處刑的時候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就好像沒有心。

陰若飛也是這樣想的。

她發覺自己想錯了。

「你讓開。」

默長蘅只說了這三個字。

但她說這三個字的表情,已足夠讓陰若飛退卻。

於是陰若飛往後退了,退得遠遠的。

「阿蕗。」

默長蘅走到阿蕗身邊,彎下了腰。

「是我不好,一直沒能做個好姐姐,我做的事又連累你受苦。害得你……」

她的口齒好像忽然笨拙起來,停了一停,才接著說:

「不管怎樣,別再衝動了……一起去請宮主饒恕吧,我們一起。如果要罰,我也和你一道,我……我過去太少陪在你身邊,就讓我從現在開始,好不好?」

阿蕗抬起頭來,望著她,忽然開始微笑。

默長蘅也輕輕鬆了一口氣,微笑起來。

但是可是這笑容立刻僵住。

因為阿蕗又轉過頭去,朝遠處的顧人言,突然扯開了自己胸前的衣服,胸脯上枷痕刺眼。

「你站在那裡做什麼?快過來呀。」阿蕗高聲笑道,「雖然都是我強逼你的,但你不也快活過么?」

顧人言全身猛地一顫。

一雙雙女人的眼睛,幾乎同時聚集在他身上,好像要猜度他這一個月來的滋味。

「快活?」

他喃喃自問,閉上眼睛。

「我快活?……我會快活?我難道真的快活過?」

在這自問之中,消失了整整一個月的觸感突然覺醒,猶如根根尖針一起扎回,扎出了血。一股突如其來的噁心湧上喉嚨,這噁心不在胃裡,在他整個身體里,掙不脫,甩不掉。他恨不得將自己整個打開,從這恥辱的皮囊里逃走。

但是他還不能這麼做。他想起了一個名字。方才他還打算為之而死,現在卻突然想起來,那個名字的主人,曾經是不容許他隨便死的。

他睜開眼睛。高台上的燈火已模糊。一個威嚴的聲音自那裡傳來:

「搜默長蕗的房間,一個角落都不許落下。」

「這些都是罪人默長蕗房中搜出的東西。庫房親自驗看過了。這是軟筋散,這是不倒丸……都是前月從里庫房支取的東西。庫房以為,是右護法來要的,所以,沒敢多問。」

一個黑漆托盤捧過了人群,捧到了高台前。

阿蕗忽然笑了起來。

每說一樣東西,她就笑上一聲,說到最後,更是笑個不住,就好像已經預見了自己的命運,只有墮入瘋狂。

那些本來想等著看右護法笑話的人,此時也不忍看下去,紛紛垂下了目光。

默長蘅也一樣到了極限。她走上前。握緊了阿蕗的手腕,強行把她拖到了大宮主面前,自己也脫簪下拜。

「吾主,請您饒恕……」

大宮主一動不動。

默長蘅嘴唇一顫,握簪的手卻越來越緊,突然簪尖一反,一屏息,暗向腕上劃去!

糟了!沈青青想。默長蘅這是眼看求情不成,就打算自殘相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