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魚拉住他,「我就是醫生。」

戰南望拍了一下腦門,「著急忘記了,你快看看閨女怎麼了?」

姜小魚檢查了一下她的傷口,又看了下她的瞳孔和儀器,一切都很正常,「歌兒,怎麼了?告訴媽媽?」

她將氧氣罩摘下,好讓戰歌說話。

戰歌沒有說話,只是崩潰大哭,像是天邊突然被撕開一個洞,有源源不斷的雨水落下,終年不休。

姜小魚見她不說也就沒再問了,只是耐心的幫她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眼淚。

靳仰止和葉微藍知道戰歌醒過來了,自然是要過來看看的,只是他們來的時候戰歌又哭到睡著。

醫生剛給她檢查完,確認沒有什麼問題,明天可以轉回普通病房。

靳仰止和葉微藍都鬆了一口氣,不打擾戰歌休息就先出來了。

葉微藍出來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靳放,還穿著那一身衣服皺巴巴的,沾著血跡,面色蠟黃,神色憔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裡跑出來的殺人犯。

「醫生說歌兒沒事了,再休養一兩個月就能恢復健康,也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葉微藍走到他面前說。

靳放低著頭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葉微藍沒好氣的給了他後腦瓜子一巴掌,「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笨瓜娃子?事情已經發生了什麼,你在這裡坐到天荒地老有用嗎?給我滾回去洗洗睡,少在外面給老娘丟臉。」

靳放僵住的身子動了下,然後緩緩抬頭看向她,好看的眼瞳里一片黯淡無光,像是萬年冰川容不進光和熱。

「看什麼看?再坐在這裡信不信我直接把你打暈扛回家?」葉微藍挑了下眉梢,「我看你以為在京城還怎麼抬得起頭!」

靳放還是不為所動。

葉微藍氣壞了,擼起袖子就想干,被靳仰止給拉住了。

靳仰止深呼吸一口氣,低沉的嗓音道:「穆悠然被警察拘捕了,不過她的代表律師出示了一些材料,證明她有癌症和重度精神病。」

如果警方立案正式起訴穆悠然,法庭也會以她的病情酌情處理,甚至是不判刑,轉送精神病院療養。

清雋的眼眸倏然一緊,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樣,一句話沒說話起身大步流星的朝著電梯走。

「誒?喂……」葉微藍不敢相信自己說那麼多都不管用,寶貝兒說一句話他就走了,「這小混蛋是越長大越叛逆,他到底還有沒有把我這麼當媽的放在眼裡。」

靳仰止拉住她的手,語氣無奈:「明明就是擔心他的身體,還要嘴硬,你就不能說的好聽點?」

「誰擔心他了!」葉微藍傲嬌的扭過頭,不等靳仰止說話,又不安的問道:「他不會做傻事吧?」

靳仰止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握緊她的手,「放心吧,他跟你一樣精明,就算再生氣也不會闖出彌天大禍。」

葉微藍鬆了一口氣,「小時候讓人操心,長大了怎麼也一個個還不讓人省心。」

一個躺在病床上,一個半死不活……

……

戰歌轉入普通病房后,身體一天比一天好轉,精神也好些了,只是不太愛說話,也不笑,像是頭頂上永遠飄著烏雲,陰影一直籠罩著她,揮之不去。

靳放來看過她好幾次,每次一聽說靳放來了,她都閉上眼睛裝睡,好像很累的樣子。

幾次下來,靳放再傻也知道她不想見到自己,也就不去她的病房了,不想讓她心煩,更不想讓她為了避開自己每次辛苦裝睡。

這個小朋友最不擅長偽裝了。

每次買了什麼東西就交給護士,讓護士送進去,自己站在病房門透過門上的小窗口看兩眼就走。

又或者等她深夜睡著了,他再悄悄的進來站在床邊看她許久。

許久。

葉心和戰歌傷勢不同,所以不住在同一個樓層,她是住在樓下的病房,雖然有厲尋生無微不至的照顧,可靳放還是不放心天天來探望。

厲尋生回公司開一個會,靳放替他在病房守一會。

葉心無奈道:「我真的沒事,有醫生和護士,你們用不著24小時輪流守著我。」

靳放將削好皮的蘋果遞給她,「老靳和葉微藍玩了這麼久,是該讓他們動動老骨頭讓我休息休息,你不能剝奪我的假期啊。」

葉心接過蘋果剛放到嘴邊,想到什麼又放下,問:「對了,歌兒怎麼樣了?」

雖然聽厲尋生說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她一直想去看看,可是醫生不允許她下床,需要卧床靜養。

靳放擦拭水果刀的動作一頓,刀刃鋒利,直接劃破了指腹,鮮血一滴一滴的滴到地面。

「放放……」葉心煙眸里掩飾不住的流露出擔憂。

「沒什麼。」靳放回過神來,涔薄的唇瓣溢出淡笑:「醫生說她恢復的很不錯,再住一個月就能出院,回家再好好養一個月又能活蹦亂跳的。」

拿紙巾握住劃破的指腹,紅色的血液很快就浸濕了白色的紙巾,刺目無比。

「可是我聽扶風說,歌兒不太想見你!」

受傷的手指微微一弓,傷口似乎更痛了,一路蔓延到心底,臉上卻是不動聲色的雲淡風輕,「你聽那扶風在那胡說八道什麼。小朋友受了這麼大的罪,嚇壞了很正常。」

別人可能會被他的雲淡風輕欺騙,可葉心不會,他們是孿生兄妹,他心裡在想什麼,她再清楚不過。

「你是不是沒有把我懷孕的事告訴她?」葉心問道。

是的,她懷孕了,在婚禮前幾天檢查出來的,除了靳家的人和厲尋生,還沒有其他人知道。

醫生說她動了胎氣,見了血,胎兒不穩,所以需要住院卧床修養半個月。 靳放長睫垂的很低很低,「說不說有什麼區別……」

「放放!」葉心有些急了。

他突然抬頭看向她,目光堅定道:「就算你沒有懷孕,我第一個救的人也是你。」

蛻變 葉心怔住了。

靳放微乾的唇瓣輕抿:「所以你該知道問題不在於你懷沒懷孕,而是不管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我都會第一時間保護你。」

「那……歌兒呢?」她問,「你心裡是喜歡她的,不是嗎?」

濃密如扇的睫毛低垂輕顫了幾下,忽然又掠起來,涔薄的唇瓣帶著幾分笑意,「是啊,我喜歡她,那麼開朗陽光的一個小女孩,我想應該沒有幾個人不喜歡吧。」

「那就去解釋,去道歉,去請求她的原諒……」

不等葉心的話說完,他兀自打斷,「小心肝,你不懂……」

葉心怔住了。

他將捂住傷口的紙巾扔進垃圾桶里,視線落在自己的傷口上,不過幾厘米的傷口剝開皮露出肉,摻著血絲看著有幾分嚇人。

「我這一生驕傲自負,總以為一切都能如自己所願,自己能掌控一切,我知道該如何收服人心,也知道該怎麼做就能讓那個心軟成棉花糖一樣的女孩原諒我,然後繼續崇拜我,愛護我,圍繞著我轉一輩子。」

想到她每次甜糯的叫著靳放哥哥的時候,涔薄的唇瓣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笑意,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歡喜,沒有半點雜質。

「可是,現在我不能這樣做。」靳放看向她,眼神里有著化不開的哀傷和強烈的晦澀。

「為什麼?」葉心不懂。

「因為我永遠給不了她想要的。」他低頭,自嘲的笑了笑,「她能給我的恰恰是我這輩子都給不了她的,要是繼續用那樣卑劣的手段讓她迷戀我,那我可就真成渣男。」

葉心煙眸複雜而探究的看著他落寞的姿態,像是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靳放抬起頭看她,俊朗的五官上流露出淡淡的笑容,「你不用擔心我,我沒事。」

葉心遲疑的點了點頭,見他不想說就不再問,轉移話題道:「聽說你把穆悠然弄到監獄里了。」

靳放點點頭,扭頭有些索然無味的看向窗外炙熱的夏天,「她就算是要死也給我死在牢里。」

葉心沒有再說話了。

穆悠然有今天全是她的咎由自取,如果當初自己能再狠一些就好了,或許放放和歌兒就不會是今天這樣了。

……

葉心住了半個月的醫院,確定身體沒事,胎兒也很健康,終於被批准出院了。

出院之前她特意讓厲尋生買了很多補品和禮物去看戰歌。

戰歌現在已經能勉強坐起來了,只是還不能下地,不過臉上的擦傷都好的差不多了,結的疤都快掉了。

看到葉心和厲尋生露出淡淡的笑容,「心姐姐,姐夫……」

厲尋生頷首,負責葉心坐下。

「應該早點來看你的,但醫生不准我下床,今天好不容易出院,才能來看你。」葉心拉住她的小手,歉疚道:「抱歉,是我連累你了。」

戰歌搖了搖頭,「沒關係,心姐姐,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都是那個壞女人的錯。你沒事,我很開心。」

葉心聽到她的話心頭一軟,這麼善良的孩子,難怪放放會喜歡。

「歌兒,我懷孕了。」

戰歌一怔,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她的肚子,「真,真的啊?心姐姐你懷小寶寶了?」

葉心點頭,「婚禮前幾天發現的,除了我爸媽放放阿生,沒有人知道。」

戰歌在聽到「放放」兩個字時,眼神明顯一黯。

「那種情況下放放是為了保護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知道。」不等她的話說完,戰歌突然打斷她,「心姐姐,我都明白,也理解。」

葉心怔楞,有些疑惑:「歌兒……」

「你和靳放哥哥是孿生兄妹,感情一直都很好,我也一直很羨慕你有這樣一個哥哥,所以就算你沒有懷孕,靳放哥哥救你,我也能理解。」戰歌抿唇笑,只是笑容讓人心酸。

葉心:「那你在生他什麼氣?」

戰歌咬唇不語,薄如蟬翼的睫毛緩緩垂落,遮擋了她眸底的黯淡和寂寥,視線落在糾結在一起的食指,近乎喃喃道:「心姐姐,我能理解不代表我這裡不難受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掠起的眼眸看向葉心,眼眶不由自主的紅起來,聲音逐漸哽咽,「我這些天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就會浮現出他救你的樣子,我的心就很難受,因為我知道……如果換做是我,不管是在什麼情況下,我一定不會讓他受傷。」

在這一瞬間,葉心忽然就明白了放放說的給不了歌兒的東西。

赤誠的少女在天秤的一端放上了愛情和生命,而另外一端的靳放背負著靳家,背負著保護妹妹的責任,他給不了少女天秤上對等的東西。

不對等又怎麼能長久。

葉心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我明白了,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戰歌點頭,目送他們的背影出去。

病房門合上,強忍著的淚水終究衝破眼眶簌簌的往下掉。

她是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他,可是他卻不能像自己喜歡他那樣的喜歡自己……

每次想起來心就像被放在熱油鍋里烹炸,痛苦煎熬,得不到解脫。

少女時代的愛情總是帶著大喜大悲的濃郁色彩,擁有一個人就擁有了全世界,失去一個人也像失去全世界,直到經歷了時光溫柔的刀刃雕琢,才會慢慢明白人總要學會與這個世界和解,也要與自己和解。

……

戰歌在醫院住了一個月,出院的那一天她剛好收到了京城大學的入學通知書。

要是換做是之前她一定會興沖沖的拿著入學通知書跑去找靳放,然後宣布自己是她的女朋友,可是現在——

她拿著入學通知書坐在窗前,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到了,也什麼都不願去想。

姜小魚端了一杯水叩門而入,看到她坐在窗前發獃,溫聲道:「怎麼不休息,坐在這兒發獃?」 戰歌回過神,看向她:「媽媽。」

姜小魚將杯子放在飄窗青綠色的大理石台上,視線落在她手裡的錄取通知書,「拿到入學通知書不高興嗎?」

戰歌垂眸沉默幾秒,又抬頭問:「媽媽,你和爸爸也很希望我能上京城大學嗎?」

姜小魚不答反問,「那你自己呢?」

「我?」戰歌怔楞。

姜小魚點頭:「你自己想去哪個學校讀書,以後想做什麼,這些你有想過嗎?」

戰歌沉默了。

因為這些她從未想過,從小到大都是父母說什麼好她就照做,靳放哥哥說京城大學好,她就拼了命的學習想要考上京城大學,卻從來沒有想過,這些究竟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姜小魚摸了摸她的頭,充滿憐愛的語氣道:「歌兒,你已經成年了,不需要我們再牽著你的手告訴你該往哪裡走,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選擇,不管你想要過什麼樣的人生,爸爸和媽媽永遠都會支持你。」

戰歌沒有說話,扭頭看向窗外碧綠蔥蔥的盛夏,知了不知疲倦的一聲一聲叫著,全世界好像都在快樂,可是為什麼自己就快樂不起來。

傅乘風和扶風是因為葉心的婚禮才回來的,在確認他們都沒事後扶風就回去繼續自己的學業,而傅乘風則是留在京城,接手了傅臨淵的公司。

知道戰歌出院,他特意帶了水果和鮮花來探望,還有她最愛的奶茶。

戰歌出院就一直留在家裡,哪裡也不去,哪怕是池顏打電話約她去看電影,她也找借口推掉了。

傅乘風來看她,姜小魚和戰南望倒是挺高興的,特意找了個借口出去,讓他們單獨相處,免得有長輩在,他們會不自在。

傭人送上茶后就識趣的回廚房了,傅乘風將奶茶插上管子遞給她,「嘗嘗,最新出來的口味,聽說賣的很火。」

戰歌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

傅乘風:「不客氣,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戰歌喝了一口奶茶,冰涼甜膩,換做以前一定很喜歡,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舌尖很苦,嘗到什麼都是苦的。

「那怎麼整天悶在家裡?」傅乘風看著她,眼神里泛著擔憂,「你應該出去走走,散散心。」

「天氣太熱了,不想動。」戰歌低著頭,手指撥動著吸管,無精打采。

傅乘風瞧著昔日燦爛陽光的小女孩現在正像一枝慢慢枯萎的鮮花,心頭如針刺般的疼痛,「歌兒,你不開心嗎?要是不開心就說出來,心裡會舒服一些,我保證不會告訴你,好不好?」

他只想她能開心。

戰歌眨了眨眼睛,忽然問:「乘風哥,外面的世界是怎麼樣的?」

「外面?」傅乘風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