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鮮閣的恥辱,對於楚帝這個堂堂一國之君來說,那絕對是難以忘懷的經歷。

是個男人,都無法當作沒發生過的經歷。

不管慕雲昭是無辜被人設計也好,是有意侮辱紀美人也罷,總之慕雲昭曾經試圖染指他的女人,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這萬眾矚目的時刻,慕曉楓卻大反其道,垂眸掩著眼中冷芒,低若無聲的喃喃道,「還真是令人期待的場面。」

一會之後,眾人翹首以盼的新娘終於在兩名宮女的攙扶下緩緩出現在大殿門口。

新娘那一身艷燦燦大紅色的吉服,在這種場合實在是格外惹眼。

不過除了新娘那身應景的吉服之外,本該更應景披著紅蓋頭的新娘,卻沒有應景的披上紅蓋頭,只不過她臉上濃艷的新娘妝倒是十分應景。

眾人一眼望見她顯得佝僂的身影,先是一怔,再往她那張描得紅紅白白嚇人之極的臉一凝,頓時有不少定力差的人接二連三的失聲低呼了出來,「啊……這張臉……這年紀……。」

慕曉楓抿唇輕笑,溜溜轉著明亮眼珠,眼中笑意深深透著意料之色。

「瞧這張特別的新娘臉,還真是夠出人意料的。」

一張老得所有皮膚都打皺褶的臉,滿頭比雪花還白的銀髮,佝僂得即使有有兩個年輕宮女攙扶也無法直起來的腰,還有那再怎樣也邁不快的蹣跚腳步。

粗略觀察,慕曉楓得出的結論,這位新娘的年紀應該比她家裡那位老夫人還要大。

「慕雲昭娶的不是新娘,而是貨真價實的老娘,嗯,還是比親娘還老的老娘。」少女低聲笑了笑,滿目流泛著極為驚艷的光彩,「今天這場宴會還真是精彩無窮,接下來的好戲還真令人期待萬分。」

這會幾乎所有人都被新娘那張驚悚的老臉給嚇得傻住了,自然沒有人留意到慕曉楓仿若無聲的低喃。

被楚帝金口玉言賜婚的慕雲昭,在看清宮女所攙扶那新娘是怎樣的年紀與容貌時,直接給驚嚇得呆若木雞,張大嘴巴連合攏也不會了。

他驚駭盯著新娘那張令人作嘔的滿是皺褶的臉,眼睛更是瞪大得連眼珠都不會轉動了。

全場傻眼目瞪口呆中,那已然風燭殘年埋身半截黃土的新娘在宮女攙扶下,終於緩緩走到了殿中來。

楚帝彷彿隨意的掠了掠慕永朝與慕雲昭,見二人仍舊一副獃滯震驚難以接受不會反應模樣,當即臉色一沉,冷冷哼了哼,「怎麼,慕侍郎這是不滿意朕為令郎賜婚?」

何止是不滿意,簡直是非常十分不滿意,還是打心底的萬分不願意。

但是,慕永朝就算十分想說,也永遠不敢宣之於口。

而楚帝對他的這些想法,心裡自然也十分清楚,不過就是因為清楚,他今天才一定要賜下這門婚事。

敢對聖旨不滿意,那就等著全家人頭落地吧。

慕永朝暗下咽了咽口水,無比艱難的張著嘴巴幾經開合;旁邊還失神呆坐的慕雲昭見狀,終於從他勉強的神色里看出他想要說什麼了。

可是,那個他只看一眼就已經覺得想吐的老女人,他怎麼可能願意娶回去當媳婦。

「父親!」慕雲昭青著一張明顯透著幾分流氣的臉,終於回過神來,焦急的懇求喚了慕永朝一聲,然後飛快用力搖頭。不敢當著楚帝的面,真將心中不願訴之於口,只能眼神哀求的看著慕永朝,拚命用力眨眼以示拒絕,「我不願意,我不願意,誰願意娶那個老女人誰娶去!」

慕永朝心裡何嘗願意,但是楚帝既然開了這個口,就絕對不會容許他們拒絕。

他們是願意也得娶,不願意也得娶。

慕永朝沉下臉,按捺住浮躁心情,慢慢閉上眼睛,垂下頭去,極輕的聲音道,「雲昭,這是聖旨。」

抗旨不遵,那是殺頭的罪。

是娶一個老女人回去供著,還是抗旨讓全家人頭跟著落地,這其中孰輕孰重,還用衡量嗎?

這根本就是無需選擇的事情。

慕雲昭縱然紈絝縱然不學無術,這會從他老爹的面色也慢慢悟出事情的嚴重性來。

可是,讓他真娶那個,只看一眼就能讓他噁心得將隔夜飯都吐出來的老女人回去,他辦不到,就算勉強也還真……做不到。

慕永朝焉會不知自己兒子是什麼德性,這會見他猶豫模樣,立時皺著眉頭飛快扯了慕雲昭一把。

因為他們倆太長時間的沉默,已經讓上面的楚帝面露不悅了。

慕雲昭被自己老爹驟然用力一拽,當即蹌踉的從椅子跌了下去。

慕永朝立時湊近他耳邊低聲飛快道,「那個女人,你不娶也得娶。」

慕雲昭還想再反抗,可慕永朝隨即惡狠狠瞪他一眼,「若不是你平日闖禍,哪來今日的報應。」

「趕緊的,跟我跪下向陛下謝恩。」

慕永朝已經不容他拒絕反駁,直接又用力再拽了他一把,還暗中使勁絆了一下他雙腿。

慕雲昭一時不察,當即被他絆得跪倒在地。

慕永朝立時伏地叩首,忍耐著心頭深深不情願,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高聲道,「謝陛下隆恩。」

事已至此,慕雲昭知道事情再無挽回的可能,只能跟隨在自己老爹之後,也緩緩伏首叩頭,只不過他的聲音難免透了幾分勉強,「謝陛下隆恩。」

楚帝見這父子倆雖然不情不願,但終於明白胳膊擰不過大腿這個道理,應下這門賜婚。當即掩下心頭快意與冷笑,露出一臉溫和歡喜模樣,緩緩道,「好了,你們都起來吧。」

「這位客氏曾侍候朕身邊,慕雲昭,你將人娶回去之後,可得好好待她。」

這是提醒敲打,也是警告。

慕雲昭生平第一次深深明白到什麼叫身不由己,也是第一次嘗到了什麼叫苦澀滋味。

皇帝賜的那是什麼婚,那個老女人就是一尊大佛。一尊打不得罵不得,只能好好供著的大佛。

哦不,這比要供著敬著的大佛還厲害,曾服侍過皇帝的人,那不是明晃晃的眼線!

想到這裡,不但慕永朝心堵得厲害,就是還懵懂未曾深知其中利害的慕雲昭,也覺得鬧心得慌。

慕曉楓瞧著這父子倆那一臉吃了蒼蠅的憋屈噁心狀,就覺得心頭快意微生。

不得不說,楚帝這一手還真漂亮得讓人挑剔不出暇玼來。

隨著慕永朝與慕雲昭這對父子不情願還是勉強謝恩,賜婚一事終於落幕了。

不過大夥並不覺得今天這場宴會,還能平靜若無其事的繼續進行下去。

儘管慕雲昭已經聽旨領著那個老新娘離開了大殿,可剛才他那滿臉隱忍噁心又憋屈憤怒的表情,還是深深的印在了眾人腦海里。

大殿內,絲樂之聲又繼續響了起來。

可這氣氛,明顯有些低迷冷沉。

有前面慕雲昭的事迹在,這會誰也無法開懷放鬆暢飲了。

看了一會舞蹈表演,楚帝大概覺得沒有新意,隨即便大手一揮將舞姬都揮退出去。

大殿一剎又恢復了之前緊張冷清的氣氛,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楚帝,卻似仿若未覺般。

他緩緩環顧眾人一眼,忽然再度露出高深莫測的模樣,緩緩道,「據朕所知,在場之中有位愛卿的千金品行端敏,賢淑聰慧,是難得一見的女中豪傑,是了不起的巾幗英雄。」


楚帝說得十分順溜,這一連串的讚美詞響在大殿,幾乎瞬間就驚得家有未嫁女的大臣們心頭呯呯亂跳。

一個個都禁不住在心中暗暗猜測,他們陛下今天,難道指婚指上癮了?

不然也不會才剛剛指了個老宮女給慕雲昭,這會又再提什麼端敏淑慧的千金。

家有未嫁千金的大臣一個個心中驚懼不休,惴惴不安拿眼角偷偷瞄向楚帝的時候,就見楚帝幽深莫測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往慕天達這邊投了過來。

又似乎,還特意的在慕曉楓身上凝了凝。

楚帝此舉,還真看得眾人又狐疑又驚喜。

倒是被楚帝目光暗示的當事人——慕曉楓,反倒最平靜從容,完全像個沒事人一樣。並不在意楚帝那滿載帝王威儀的眼神,只淡然微笑垂眸端著杯子悠然自得的品茗。

其實這會,只有稍有頭腦的人都能想得明白,楚帝就是故意誤導大家,以為他口中稱讚不已的千金是她。

但實際上,楚帝想要稱讚的人卻絕對不是她。

至於楚帝為什麼要這麼做?

慕曉楓覺得,除了這高高在上的帝王想要在眾人面前營造那種緊張壓抑又高深莫測的氣氛外,大概就是藉機暗中試探什麼。

至於試探什麼?

慕曉楓低垂眼角,彷彿不經意的往大殿中從頭到尾都一號表情的離王殿下瞄去。

她估計,跟這傢伙脫不了關係。

想也知道,楚帝才剛剛給慕雲昭賜婚;雖然這事表面上看是件極為榮耀的事,但就剛才他故意讓那個老新娘在大家跟前露面,就知道楚帝絕對是羞辱慕永朝的意思。

既然如此,楚帝又怎麼可能再賜婚慕府呢。

如果他將針對的事做得如此明顯,只怕朝臣表面上不說,私底下議論之聲也絕對不會少。

一場不容拒絕的賜婚背後,楚帝想要表達給大家看的,就是他身為帝王不容質疑的絕對權力。

「據朕了解,這位不讓鬚眉的巾幗英雄,目前還是未嫁千金。」楚帝似乎嫌今天的刺激不夠一般,也似故意要讓人以為他今天真指婚上癮一般,還真的又直接透露出這麼一層意思來。

說罷,他幽沉目光又緩緩掃過大殿,卻又再次有意無意的往慕曉楓身上凝了凝。

一次是巧合,兩次那絕對就是有心為之了。

大殿中有些心思活泛的人,覷見楚帝視線所落之處,也難免有些狐疑又慶幸的暗中猜度起楚帝此舉用心來。

只不過,楚帝那一凝而過的目光,也只是十分短暫的一瞥而已。

大多數人還未察覺到其中深意,他便又若無其事的轉開了。於是,大殿之中大多數家有未嫁女的大臣,見他再次強調此舉用意,一時都難免心頭越發惴惴不安起來。

反觀兩次都被楚帝目光推為焦點的慕曉楓,那一個淡定從容,簡直叫人嘆為觀止。

楚帝見狀,不由得極為不悅的皺了皺眉,暗下重重哼了哼;隨即又掠轉低垂的眉眼,彷彿不經意的往大殿某處瞟了過去。

楚離歌的表現,簡直比慕曉楓還要平靜從容。

他從頭到尾就沒有抬起過眼眸,冷清淡漠的目光一直凝住手中杯子,彷彿杯子中那淺珀色酒液已經生出一朵讓人移不開眼的花一樣。

楚帝見狀,心裡不悅卻又矛盾的微生欣慰的哼了哼。

這小子,倒是鎮定。

不過這一計不成也無妨,他總有辦法讓這小子自願上鉤的。

楚帝暗中打量慕曉楓與楚離歌的時候,端坐在他身邊的皇后,冰冷目光也在不動聲色流轉於慕曉楓與楚離歌之間。

這兩人,倒是沉得住氣。

不過,這也是意料之中。若這兩人真那麼容易入局,她反而要重新審視他們。

皇后唇角微微勾出冰涼笑意,看慕曉楓的目光越發幽深不見其中情緒。輕輕垂眸,便有森然冰涼自眼角流瀉而出。

待會,她自有辦法讓這兩個人,再也無法鎮定從容的坐下去。 「想必大家一定十分好奇這位不讓鬚眉的巾幗英雄,是哪家千金。」楚帝沉沉轉轉的聲音再響在大殿,眾人本來十分惴惴不安的,聞言,只能一個個勉強自己擠出一張好奇的臉捧場。


還比賽似的一個接一個連連點頭稱是,「正是,正是。」

慕曉楓這會倒是真正好奇,能讓楚帝將帽子戴得如此高大的,到底是誰家閨女。

不過,看楚帝這模樣,很明顯捧出這姑娘是為了那傢伙;瞧這架勢,還隱隱有幾分……嗯,打壓她的意思。

可是,打壓她?

楚帝會不會弄錯對象了?她也沒跟他那兒子啥啥的。

慕曉楓這般胡思亂想著,她嬌俏面容上,仍舊淡然一副局外人的態度。卻忽地感受到兩道不悅的還令人心頭髮涼的目光,視線力度很輕,但她卻明顯感覺得到那人微微不悅的心情。

少女眨了眨眼,若有所思的抬頭不經意的往某處掠了掠。

果然就見楚離歌若無其事的目光淡漠從容的低低迴轉,若非她眼尖,根本就發現不了這人淡靜森然的目光剛才從做她身上掠過,彷彿那人一直都在低頭垂眸凝著手中杯子紋絲不動一樣。

慕曉楓暗下翻了翻白眼,心想剛才一定是她錯覺,楚霸王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隔著大老遠距離也能窺探她內心所想。

而她念頭剛起,耳畔忽就聽聞有輕淺若無的冷哼聲飄了進來。

她怔了怔,明亮眸子微微眯起,眼角不著痕迹再次掠向殿中風華瀲灧的身影。

這傢伙,難道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蟲?

這大殿里,除了不著痕迹眉來眼去的慕曉楓與楚離歌,自然還有別的人關注她的動靜。

夏星沉雖然一直溫和含笑的與周圍人侃侃而談,可他目光就一直沒離開過慕曉楓。

慕曉楓與楚離歌之間隱蔽的眉眼傳遞,別人看不出來,可夏星沉怎麼看不出來。

這姑娘,明明都知道楚帝心裡排斥了,何必非要一棵樹上弔死。

而且,離王殿下那棵冷冰冰的樹,他看著也不覺得怎麼適合她。

不過,讓楚帝讚不絕口猛疊高帽的,到底是哪家千金?

想到這裡,就連夏星沉心裡也起了微妙感受。


「張將軍,趕緊介紹你家千金給大家認識。」

楚帝一聲話落,眾人一時還呆了呆。當然,並不是不知道他口中的張將軍是何人。而是因為太清楚這張將軍,才驚得一時呆住了。

有些上了年紀的官員與家眷,呆了呆之後,就目光狐疑的看向了大殿當中並不高調的張將軍一家。

誰都知道這張工羽權勢顯赫,張家的勢力絲毫不亞於皇後娘家李家,不過這張家世代忠良,只遵祖訓保持中立,從來不參與皇權爭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