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她望向段景煥遠去的背影。

逆光中,他的身影依舊高大,長長地影子拖在地上,從他腳下一直蔓延到她跟前不遠處。顧婉儀緩緩抬手,素手在地上投下大大的影子,她五指微微收攏。眼瞧著她手的影子就要碰觸上他的影子,段景煥一個轉身,所有的光影消失不見。

顧婉儀的心陡然空落到極致。

獃獃的望著走廊的拐角,她心底驟然升起強烈的不甘:為什麼,蘇眉笙到底那兒值得段景煥這般傾心相待?她都告知他蘇眉笙的初戀是黎靖之了,她都提醒他,黎靖之和蘇眉笙關係匪淺了,為何,他還能若無其事的往景寧宮?

遠處拐腳等候著的臘梅見段景煥走遠,這才匆匆走到顧婉儀身邊,彎腰,她輕輕攙扶上顧婉儀的胳膊:「娘娘,地上寒涼,起來吧。」旁人不心疼,她心疼!

為了段景煥,她落了多少的病?可這樣的付出,怎麼就換不來段景煥的一個柔情目光?她都替顧婉儀抱屈!

顧婉儀強撐著身子站起。

昨晚上她一直無眠,她想了很多,也下了決定要重新變回以前那個溫婉大方的大家閨秀,可她卻再次敗了!遇上段景煥,她所有的決定都變得那麼可笑,那麼滑稽!

她想要和他做一對恩愛的帝后,她想要有個屬於她的孩子,可老天卻總不給她機會,段景煥也總是讓她這顆心上上下下的,漂浮不定。他時而給她希望,時而給她絕望……呵呵,這樣的日子可真是難熬!

自嘲的扯扯唇角,顧婉儀沖著臘梅吩咐:「讓人去打探下景寧宮的情況。看皇上會怎樣對待蘇眉笙。」

她不信,她不信段景煥會那樣篤定不疑的相信蘇眉笙!他不信有那個男人會容忍他的女人和其他男人噯昧不清!更何況,段景煥可是皇上!,他在這方面更不會有忍耐力的,不是嗎?

景寧宮中,蘇眉笙已經殷勤的跑進小廚房做了幾道簡單可口的爽利小菜。

錦兒熬制的小米粥也早已經端上桌子。

整個大廳里飄散著飯的香氣。

蘇眉笙拿手在唇邊扇扇,陶醉似的深嗅一口,她才輕笑道:「聞著就有食慾,錦兒,你去門外瞧瞧,皇上到底還來不來了?」她回來都做好一道脆三鮮了,段景煥還沒來,他剛才不會就是在逗她吧?

或者是半途有事,被人叫走了?

眼珠子骨碌碌轉一圈,蘇眉笙伸手拿起桌子上擺好的銀筷,夾了一塊脆生生的冬筍。

「嗯,還真是不錯。」聞著美味,吃著可口,她這廚藝沒有退步!蘇眉笙得意的揚揚眉,準備繼續夾菜。

段景煥隱忍著笑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說好朕過來用早膳,你倒好,饞貓兒似的先自己吃上了?」她就不能等著他過來再吃?這饞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委屈了她,讓她幾餐沒吃似的。

自知有些失禮的蘇眉笙趕忙放下筷子,咕噥著嘴巴就朝他迎了過去:「皇上來了?眉笙瞧您遲遲不來的,這不是怕您被其他宮的娘娘請走吃其他美食去了?畢竟這是眉笙的心血,我這肚子又餓的咕咕直叫的,可不就想先試吃一下?」

他就說她句饞貓兒,她就能回這麼多!段景煥笑著輕搖了搖頭:「你呀。」他狠狠在她額頭上戳了一下,眸光掠過桌子上擺著的脆三鮮,他唇角的弧度驀地勾大。

這道脆三鮮是經過蘇眉笙自行改造的,由紅蘿蔔,白蘿蔔和冬筍組合而成,色澤漂亮,調製美味。

段景煥眸光落在那些造型別緻的紅蘿蔔上,打趣蘇眉笙:「你是不是偷聽到朕剛才對你的評價了?巴巴的回來上了一盤胡蘿蔔?」他雙眸定格在她還嚼巴著東西的唇邊,戲謔的問道:「如何,你這隻兔子吃著可還過癮?」

竟然打趣說她是兔子!蘇眉笙立馬瞪大眼睛,嬌嗔的怒視段景煥:「眉笙要是兔子,您就是只公兔子!」

開黃腔?段景煥眸底的笑意加深,驀地伸出長臂,他抬手一勾,把人緊緊攬在懷中,用磁性的聲音在蘇眉笙耳邊道:「那你想要體驗下雙兔傍地走的趣味嗎?」他說完,作勢就要把她往地上壓。

蘇眉笙嚇得趕忙往後傾了上身:「皇、皇上,眉笙是開玩笑的。」她後背靠在他的手臂上,頭顱高昂,她的手緊緊揪著他身前的衣服。這樣的姿勢,要多噯昧有多噯昧!

更為要命的是,段景煥還似笑非笑的盯著她鎖骨下方瞧。

那眼神,簡直了!

蘇眉笙揪著他衣服的手腕一個用力,借力趕忙站直了身子:「你,你肚子不餓嗎?趕緊用膳。」她結結巴巴的說兩句,立馬從段景煥的懷中出來,轉而牽著他的手就往飯桌旁走。

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的,倒是極大的取悅了段景煥。低眸,他看向她牽著他的手,心裡陡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

偶爾讓她掌握次主動權,還挺好。

段景煥依著她坐下,又看著她熱情的布菜盛粥。

一直到兩人吃的差不多,他才淡淡開口:「你剛離開,皇後過去找到了朕。」他放下手中的銀筷,深邃的眸子定格在蘇眉笙的眼睛上。

她的眼神極魅,淺笑的時候更顯靈動無雙。但此刻,那眸底明顯泛了一絲兒波瀾:「她是和你說臘梅的事情嗎?」 「非也。」段景煥眸光更深了些,他突然有些不忍告知她實情。但有些事情瞞著更是一種傷害。在心中稍稍組織了下語言,段景煥沉沉道:「她說了你和黎靖之先前的事情。眉笙,你如今,到底如何看待黎靖之?」

完全都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黎靖之的蘇眉笙渾身一僵,全身的血液似是都在剎那間凝固。心裡的慌亂若亂麻似的齊刷刷的劃過心房,緩緩收緊,她呼吸減慢一拍。

看她這樣,段景煥的心微微提起。

先前他曾經因為黎靖之發過一次脾氣,但那次蘇眉笙說她是出宮去看馮氏的,如今這算是兩人再一次坦誠公布的提及黎靖之,提及蘇眉笙的過往。

那些他不曾參與的過往,那些蘇眉笙最靈動,最美好的年華,如今提及,他心中的嫉妒依舊瀰漫。那股嫉妒像是要把他逼瘋。

他望著蘇眉笙的眸光有些壓迫起來。

蘇眉笙卻陡的笑了,她狡黠的沖段景煥眨巴下眼睛,歪著腦袋問他:「皇上覺得我該怎麼待他?大約是不是兄長,勝似兄長吧,他確實幫了額娘不少的忙。額娘的腿疾,一直是他在費盡心力的找大夫醫治。」她閉口不談曾經。

段景煥眉心微不可見的輕擰:「你有陪他看過花燈嗎?除卻這個上元節。」他語氣里的嫉妒掩飾不住。

蘇眉笙笑得更燦爛了些,驀地拖著凳子傾近段景煥,她直白的問他:「皇上您是在吃醋嗎?什麼叫除卻這個上元節?我這人從來都喜歡自由自在的,皇上陪著我都能跑的無影無蹤的,更何況是他陪著?大概除了和他打聲招呼外,我便不曾再多瞧他一眼。」

她擠眉弄眼的,從段景煥的眉眼開始一直向下瞧到他下巴處,她笑道:「再說,黎靖之哪能和皇上相提並論?他要貌沒您有貌,要財沒您有財,要雄韜偉略,要才學喜好,要胸襟氣度,他那點能比的過皇上?」

這一波讚美誇下來,段景煥的眉梢都飛入鬢角。他嘴角微噙一抹薄笑,笑著伸手點在蘇眉笙額上的紅蓮中心:「發自肺腑的實話?」

「若不是實話,臣妾眉心這朵紅蓮全化成疤。」蘇眉笙單手舉起,狀似發毒誓。

段景煥連忙把她的手按下來:「雖然朕喜歡的是你的靈魂,但你若真毀了容,朕怕是會心疼。」他微壓低了聲音,笑言:「不管是真是假,朕信你。」他伸手緊緊抓著她的手腕,力度之大,像是要把她的手腕骨掰折了一樣,他道:「朕不會相信其他任何人對你的評價,眉笙,但願你能讓朕一直這般信任你。」

「眉笙也信皇上,信皇上不論何時都不會傷害眉笙。」蘇眉笙澄澈的眸子望向他,眼底的信任與崇拜毫不掩飾。

段景煥的心輕而易舉的被她所撩動。「好。」他伸手,十指和她緩緩交握。

……

宮外朱雀巷的一頭,蘇琳琅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風快速走向巷尾的黎府。

黎府屬於官邸,雖比不上段景煥賜予馮氏的頤和府典雅氣派,但也絕非水廊的蘇府可比。紅牆黛瓦上有薄薄的冰層,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耀生光。院子里的光禿禿的樹榦上,有一個空蕩蕩的鳥巢隨風而搖曳。

蘇琳琅抬眸望一眼那顆空著的鳥巢,深呼吸一口氣,壓了壓心口的滔滔怒火,她才緩步走到黎府門口,叩響了門扉。

「誰?」黎靖之從內打開了房門。

蘇琳琅閃身進入,但還不等她再往前走一步,便被黎靖之突然伸手抓著。隨即,黎靖之一個旋身,直接把她推向一旁的牆邊。

單手使勁的把她按在牆上,他雙眼冷光畢現。

眼前的人一身藏藍色的官袍,雖然身形依舊瘦削,可眉眼間早已經褪去以往的頹然與窮酸,他面容清雅,臉色紅潤,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的。但他望著她的眼神卻似是看到了仇人似的,戾氣外釋。

蘇琳琅氣的破口大罵:「黎靖之你瘋了?你看清楚我是誰?我是蘇琳琅,是你的夫人!」他怎能一見面就把她抵著在牆上,這牆面這麼涼,他想要幹什麼?

反了他了!

黎靖之抵著在她身前的手加重力道,眉眼間的戾氣不僅未消,反而更加重了:「誰讓你過來的?蘇琳琅,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你想要殺蘇眉笙?」

九門提督竟然會派人南下水廊。他心下好奇,打探一番,竟然得知慫恿王五在上元節要殺蘇眉笙的人竟會是蘇琳琅!

她是腦子進水了,還是被漿糊黏著了,她怎麼敢去傷害蘇眉笙?她怎麼有膽子去害皇貴妃?

原來他都已經知道了?蘇琳琅昂昂脖子,雖然被黎靖之壓制著,可依舊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來:「在京城的消息果然靈通。」她冷笑兩聲,五官微微猙獰扭曲的問他:「怎麼,心疼了?」

「你找死!」黎靖之的大掌上移,放在了她脖子處,「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蘇眉笙如今可是皇貴妃,你害了我一次不夠,還想要再牽扯我一次嗎?」這女人就不能安分點兒?他都把她晾到水廊了,她怎麼就不能在水廊安然度一生?她非要過來這裡攪他的好事嗎?

黎靖之眼底陡然浮現一層殺意。

明明他還是那張臉,可他卻似是換了個人一樣。蘇琳琅看著滿目猙獰的黎靖之,心底竟隱隱生出一股害怕來。可她是誰,她是蘇湛最疼愛的千金小姐,黎靖之在她身邊跪舔那麼久,她豈能讓他一朝入朝堂,便把她壓制住?

雙手猛地攥著黎靖之橫在半空中的手腕,她五指收攏,拼盡了全力的沖著他低吼:「你是我夫婿,黎靖之,你久久不接我過來就算了,如今這便是你給我的見面禮嗎?」她聲音帶了一抹尖銳,「還不趕緊放開我!」

她算是老幾?她在蘇府的時候對他動輒命令,言語奚落就算了。如今他沒依靠她半點,他是憑藉著他自己走到這一步的,她憑什麼還來命令他?黎靖之沒理她,繼續質問:「子車家族的消息你都是從何得知的?宮裡是不是有人在和你互通消息?」否則子車古香的事情她不可能會知道的那麼清楚。

畢竟,子車古香是在年終宮宴后才被顧婉儀當替死鬼處死的! 蘇琳琅梗了梗脖子,他強,她比他氣焰更囂張的怒吼道:「黎靖之你長本事了是不是?竟然敢這樣待我?你信不信我到皇上跟前說你苛待結髮妻子,說你是個恬不知恥的陳世美?哦,不,你比陳世美還要可惡。陳世美最起碼娶得是公主,你肖想的是皇上的妃子!」

「你再說!」黎靖之被她氣的渾身發抖,手背上青筋爆出來,他掐著蘇琳琅的脖子驟然用力。這一剎那,他真想把蘇琳琅掐死!

讓她在這兒胡言亂語的大聲嚷嚷,讓她不吭一聲的就從水廊過來,這樣突然的出現在他面前!

皇上前腳才派人到水廊捉拿她,後腳她就出現在黎府,這不明擺著要把他也牽扯進刺殺皇貴妃的事件中去嗎?說不定段景煥會以為他是故意導演了這樣一齣戲碼的!害人者也是救人者,這種事情又不稀奇!

脖子被掐的緊緊的,肺腑里的空氣似是都稀薄起來。蘇琳琅劇烈咳咳兩聲,差點翻了白眼。馬丹的,這黎靖之還真想要她死?好歹兩人也夫妻多年,沒有愛情也該有其他情義吧,他竟然這樣惱羞成怒的待她?

心裡泛起濃烈的悲哀,蘇琳琅使勁掙紮起來,抬腳,她猛然朝黎靖之的小腿肚子踹去。

黎靖之吃痛,手上的力度稍松。

蘇琳琅速度把人推開,她則馬不停蹄的跑到院子中央的石榴樹底下,單手叉腰,怒氣沖沖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他:「好,黎靖之你真是有能耐了,竟然還真想殺老娘?我告訴你,黎靖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你是嫌我知道你太多的齷齪心思了,所以想要殺人滅口是不是?」

「我來京城的時候就和阿瑪說了,我若是一個月不往回寫信,那便是我在京城出了事情,他們會來找我的。黎靖之,你好不容易才討得了一個官職,你難道想就這樣毀了一切嗎?」

「殺人可是要坐牢的,你再被關一次,這輩子可就真沒翻身的時候了。」見他臉色黑的快要滴出墨汁來,蘇琳琅猖狂的笑了兩聲。

小樣兒,他還真以為離開了水廊,離開了蘇家,他便能為所欲為的對待她了嗎?

休想!

她蘇琳琅之前能把他拿捏的死死地,如今照樣能抓著他的軟肋,讓他無法逃出她的手掌心。

黎靖之已經憋青了一張臉。雙手緊緊握成拳頭,他憤憤的朝一旁的牆面打過去一拳:「蘇琳琅!」他雙眼發紅,咬牙切齒的怒吼一聲,雙眸瞪得圓圓的,死死地看向蘇琳琅道:「我警告你,你最好別再挑釁我,否則,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

「喲,我好怕。」蘇琳琅縮縮脖子,嘲諷的笑一聲,自來熟的抬腳往主屋方向走去,「那就等你真敢和我阿瑪做對了再說吧。」她料定黎靖之沒那個膽子。夫妻多年,她早已經把他看得清清楚楚的。

黎靖之根本沒有那個賊膽和蘇家作對!即便如今他已經封官,他也不敢在短時間內和蘇湛杠上!

蘇家,才是蘇琳琅敢挺直腰板和黎靖之叫囂的資本。即便先前因為蘇眉笙過去水廊,懲治了蘇府眾人,但到底,蘇府依舊是水廊首屈一指的大戶人家。蘇琳琅作為蘇家嫡女,骨子裡向來自負,自傲。

見她腳步輕快的邁進門檻,半點都沒把他的威脅放在眼裡,黎靖之氣的使勁齜了齜牙。他緊攥拳頭,手指關節「咯嘣」,「咯嘣」響了兩聲。

蘇琳琅已經踏進門內,坐到正廳擺放著的桌子旁,她伸手就端起了桌子上還繚繞著熱氣的茶水。

茶水表面上漂浮著一層茶沫。

蘇琳琅看得嘖嘖搖頭:「看來即便是進了京,當了官,你這生活依舊艱難啊。」她單手托腮,看著耷拉著一張臉走進來的黎靖之,毫不掩飾的嫌棄,「在蘇府的時候,最起碼我也沒讓你喝這種茶水吧?陳年老茶不說,還是茶沫,傳言不是說你黎靖之挺得皇上歡心嗎?怎的,他就沒賞賜你點好東西?」

他就喜歡喝陳年舊茶不行嗎?黎靖之討厭她這種「高高在上,旁人怎麼都比不上她」的高傲態度。嘴角斜挑,他冷笑著道:「你若是看不上眼就滾回你的蘇府。黎府的生活條件就是這樣,蘇琳琅,本官也絕對不會因為你的到來就有所改變。」

喲,說他胖他還真要喘?這就擺上官譜了?蘇琳琅摩挲著手上的茶杯,驀地,她雙手一翻,直接把那杯茶朝著黎靖之潑了過去:「哎呀,真不好意思,心情不好,沒拿穩茶杯,黎大人這般清正廉明的,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和一個女人家斤斤計較吧?」

「你……你這個刁婦!」黎靖之沒想到蘇琳琅竟然會真的朝他潑茶,根本沒有躲避。一杯子的茶水悉數潑到他的官袍上,茶水連同茶漬都沾染其上,打濕了一大片,讓他顯得狼狽無比。

蘇琳琅看著他卻放聲大笑:「我說黎大人,你不要趕緊去換換你的衣服嗎?這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被嚇尿了。」她掩唇,故作幾分不好意思。

那赤露露的侮辱之詞,氣的黎靖之立馬爆發:「蘇琳琅!」他快走兩步,伸手揪了她的耳朵就把她往內室裡帶。

他要殺了她!這個女人囂張跋扈,趾高氣揚的嘲笑他便算了,如今竟然還對他這般侮辱!她這是對他人格的踐踏,他黎靖之先前在蘇府只能苟延殘喘,忍氣吞聲便罷了,如今他都當官了,而且還得了皇上的信任,他憑什麼還要受她的氣?

蘇琳琅被他揪著耳朵,氣的抬手就朝他扇了一耳光:「黎靖之你再敢動我一下試試!」她瞪著眼睛,眼底戾氣乍現的道:「你不過就是騙來的一個官兒,還真把自個兒當成一回事情了?我告訴你,黎靖之,你再敢傷我一根毫毛,我直接讓我的人進宮去告御狀,信不信?」

說完,蘇琳琅抬起一根手指橫在唇邊吹了一哨子。

隨著她的聲音落下,遠處飛掠過來一隻通體灰色的鴿子。

她竟然用信鴿和人互通消息?

黎靖之身形一個踉蹌,雙眸緊緊的蹙著,他看著那在湛藍天空下不斷盤旋著的信鴿,半晌,放手:「你到底還留了多少手?」

她能把信給了京都的王五,她自然也能再挑撥其他人。

黎靖之突然覺得他真心有些不了解蘇琳琅! 蘇琳琅抬手揉揉耳朵,笑得見牙不見眼的重新坐回到座位上,從她隨身攜帶過來的包袱里拿了一包茶葉,放進茶杯中,她端起舉到黎靖之跟前:「倒杯茶過來,我告訴你所有的一切。」

她是把他當成伺候人的奴才了嗎?黎靖之望著那茶杯,恨不得一把奪過來,把它摔碎!可眸光對上蘇琳琅似挑非挑的眉梢,他便只能狠狠壓了壓體內洶湧澎湃的怒火。

蘇琳琅見他久久不解,笑得更開懷了些。左手輕抬起,故作姿態的撩一下她金色點翠的耳墜,她道:「不僅僅是你和某些人合謀在九涎山獲取皇上信任之事,還有我如何能得知宮中之事。」

她竟然知道九涎山之事?他行事明明異常縝密的!黎靖之喉結上下滾動著,雙眸看著蘇琳琅,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害怕。

這女人知道太多的事情了!他現如今絕對不能惹著她,否則真把她惹急了,她真讓那信鴿傳消息給她的人……他如今最主要的是先要摸清楚她的底細!

輕扯了扯唇角,黎靖之緩緩伸手接過了那個茶杯,轉身,他屈辱的走進內室倒了杯茶。

茶香四溢,是上好的龍井茶。蘇琳琅所用,向來都是極好的!可她這樣一個歹毒的女人,怎麼配擁有這麼好的一切?黎靖之心有不甘,端著茶杯的手晃了兩下。

蘇琳琅在外不耐煩的喊:「好了沒有?磨磨蹭蹭的,黎靖之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看看,她把他當奴才使,還得言語傷害他!黎靖之死死地攥著茶杯,恨恨的瞪著內室門口的珠簾一會兒,他才恢復平靜,抬腳走了出去:「來了。」他把水杯放到桌子上,坐到了蘇琳琅的對面:「確實比我所喝的茶好多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現實!當然,他也是希望說句軟話,能讓蘇琳琅把她所有的事情都痛痛快快的說出來。

蘇琳琅的虛榮心得到滿足,立即端杯,輕抿了口茶水:「那是自然。」她砸吧著嘴品味了一陣,道:「其實我來京城的時間不短。後天吧,我就該給阿瑪和額娘寫第二封家書了。」

原來她來京城已經快要一月?黎靖之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

蘇琳琅輕笑著睨他一眼,又抿了口茶:「放心,我雖然打探到不少事情。可只要你是我夫君一天,我便不會出賣你。」她驟然變臉,重重的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她眼睛里寒意迸發,「我想要對付的從來都是蘇眉笙。」那個賤人!她竟然讓她蘇琳琅淪為水廊的笑柄那麼久!

這仇,她總有一天要報了!

惡狠狠的說一句,蘇琳琅又快速變臉。似笑非笑的看向黎靖之,她問:「你不會阻攔我的,對嗎?」

他只想要活的蘇眉笙!黎靖之輕抿了下唇瓣,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又鬆開,如此幾番后,他才朗聲道:「我不反對你報復,但不可以要人性命。她如今到底是皇貴妃,若真沒了命,皇上定不會輕饒。」

這話聽著倒極有道理,可從黎靖之的嘴裡說出來,她怎麼就這麼懷疑其目的?蘇琳琅眼睛微微眯了眯,精光只射黎靖之,她冷聲質問:「不是因為你對蘇眉笙余情未了,才會這樣畏手畏腳的吧?黎靖之,你和我說實話,你天天往頤和府跑,到底是因為什麼?」

她心知肚明不是嗎?但有些話他怎能直白的說出來?蘇琳琅霸道,小心眼的,他若是真承認了他的心思豈非是自找不痛快?邪氣的挑了唇角,他道:「你認為會是什麼?皇上對蘇眉笙百般重視,對馮氏也高看一眼的,我過去,無非也就是想讓皇上多點歡喜。」

可若是要討段景煥開心的話,他那需要這麼迂迴?蘇琳琅打破沙鍋問到底:「你如今都已經是國子監祭酒,正四品的官職,還深受皇上器重,被委以重任的,需要去討好她?」

黎靖之眼帘輕垂了下,隨即,他沖著蘇琳琅招了招小手指頭:「既然你是我夫人,有些事情我告知你也無妨。但我們一個秘密交換一個秘密。我說我的,你也得告知我你的。」

他若真能因此而和她夫妻同心,她又怎會不告知他,她的秘密?蘇琳琅輕眨了下眼睛:「好。」她抬起手掌來,「先說好了,必須得實話實說,誰說謊話誰不得好死。」

黎靖之輕點了點頭,抬手和她擊掌后,他壓低聲音道:「我並非是在討好誥命夫人。我們在水廊的時候那般糟踐忽視她,她怎麼可能會原諒我們?我不過就是在她所用的藥物裡面增添了一些東西,讓她這輩子都無法站起來。」

「這樣,我便能一直在她身邊假意討好。而皇上和蘇眉笙看在眼裡,自然也會對我諸多信任。有了皇上的信任,我想加官進爵,我想要一展抱負,實現生平所願,豈不就變得簡單許多?」黎靖之說這話的時候,眸底的狡詐與陰險一閃而過。

蘇琳琅聽得嘖嘖連嘆,抬手沖他舉了舉拇指,她道:「看來和夫君你相比,我還真是太仁慈了。」他連馮氏都下的去手!那可是他心中女神的額娘啊。不過有他這話,她也就可以和他坦坦蕩蕩的分享一個秘密。

纖細的手指指向外邊的天空,她笑道:「剛才看到那隻信鴿了吧?那就是我和宮中人聯繫的憑證,她是……」

黎府門口陡的傳來一陣嘈亂的聲音。緊接著,國子監李峰的聲音響起在門外:「黎大人,快開門。」他的聲音急促,明顯帶著喘音。

黎靖之微微擰眉,囑咐蘇琳琅趕緊藏起來,他疾步朝外走去:「發生何事了?」

李峰跑的滿頭大汗的,他身後跟著國子監的其他同僚。見到黎靖之,他連忙上前兩步,抓著他的手就訴說起來:「你趕緊的,有人在國子監里鬧事兒,保守派的那些人瘋了似的,拿起板凳就砸人,把整個國子監的辦公東西都砸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