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趕到李衛喝酒的地方時,遠遠的看到一羣人圍在那裏,好像在打架,他加快了步伐,跑過去,看見倒在地上的正是李衛,方宇不顧一切的衝了進去,一邊護住李衛一邊喊着:“別打了!”李衛趁着方宇過來的空兒,翻起身朝着那幾個又打過去,雙方誰也不停手,對方的拳頭噼裏啪啦地砸下來,根本勸不了架,方宇沒辦法,索性跟着李衛亂七八糟地打了起來,沒過幾分鐘,就聽見有人喊“警察來了!”那幾個人迅速地逃跑了,老闆大約已經見慣了這種場面,一邊嘮叨着一邊開始收拾殘局。

方宇一邊喘着氣,一邊幫李衛拍打滿頭滿臉的土:“你沒事吧?”李衛把剛纔弄倒的凳子扶了起來一屁股坐下,喊:“老闆,啤酒!”老闆走過來,方宇說:“結帳!”

方宇又帶了兩個涼菜,結完帳,拽着李衛:“去我家喝,省得再打架!”

到了小屋,方宇累得先坐下來休息,多少年都沒打過架了,感覺體力都跟不上了,看了看自己,胳膊有幾個地方被打腫了。

緩了一會兒,纔去收拾桌子,拿出來家裏備的酒,讓李衛去洗洗手洗洗臉。

李衛洗過臉之後,清醒多了。


方宇問:“剛纔喝多了?”

李衛搖着頭說:“沒有。”

“那爲什麼打架?”

“就是想打架!”

方宇點着頭:“跟張涵不順利?”

李衛坐下來,喝了杯酒,開始跟方宇講了他和張涵的事。

方宇問:“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李衛說:“她已經申請辭職了。”

方宇替李衛灰了心。


李衛又悶頭喝酒,越喝,話越多,後來乾脆扒在桌子上哭了起來,哭着哭着竟睡着了。

方宇費力地把李衛扶到牀上,幫他脫了鞋,躺到牀上的李衛嘴裏仍一聲一聲地喊:“張涵,張涵……”

又過了些日子,李衛約方宇吃飯。

方宇看他這樣子,應該是好些了,但也不像以前那麼明朗。

倒了杯酒,李衛跟方宇碰杯說:“哥們,慶祝一下,我辭職了!”

方宇睜大眼看着李衛:“怎麼辭職了?”

李衛說:“邱姐說得對,凡事都有兩面性。失去張涵是挺難受的,不過,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我爲什麼丟了她,就是因爲我沒有實力。沒有實力呀!連戀愛都沒資格談!本來在醫院想混出個樣兒來,可是現在看來,我一個小小的主治醫師,想混個副主任醫師還得多少年?我們單位那個老趙,四十幾歲纔算混上了副主任醫師,多少年吶!我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浪費了!”

方宇說:“你學醫這麼多年多不容易,不當醫生多可惜!”

李衛苦笑了一下:“冒着很大的風險,賺着很少的錢,沒什麼可惜的!”

方宇覺得這次李衛是心意已決,問:“下一步你準備怎麼辦?”

“已經跟楊哲說好了,他現在做醫療產品的銷售,做得不錯,今年都買房了,他推薦我去他們單位,我是醫生出身,也算是有優勢,過了春節,就上他們單位去幹。”

方宇拍了拍李衛的肩:“行吧,既然已經選擇了,就勇敢的往前走吧!”

兩個人又碰了杯,紛紛喝乾了杯中酒。 元旦已過,又是新的一年。

週六下午,方宇正在家裏看書,李衛來了電話,聲音壓得低低地問:“方宇,紫君來了,見嗎?”

方宇有點慌亂,卻聽見自己沉沉地說:“不見了。”

掛掉電話後,方宇像個木頭人一樣,呆坐窗前,大口大口的、一支又一支的抽着煙。

菸缸快被菸頭塞滿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李衛一臉慚愧地對方宇動着嘴型,方宇還沒看出他在說什麼,紫君就跟了進來。

方宇趕快站起來,僵硬的臉上擠出不自然的笑,說:“你怎麼來了?”

紫君看着他,並不回答。

李衛尷尬地站在屋子中央,向左轉了九十度,又向右轉了九十度,搓着手離開了。

已經快四年了吧?這是兩個人第一次見面。

方宇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嘴脣卻沉重得無法發音。

紫君看了他一會兒,輕輕走到牀邊坐下,環視小屋。

方宇終於想起來,去倒一杯水。

把水放在牀頭桌上,說:“出差?”

“開個會,一會兒就回去。”

方宇斜坐在紫君對面。

他覺得自己的思想很亂,紫君來得太突然,他沒有任何準備,不知道說些什麼,也不敢看紫君。

就這麼沉默着坐了好長好長時間,紫君緩緩地站了起來,說:“送送我吧。”

方宇也站起來,鎖了房門跟在紫君後面。

為科學奮斗 ,但午後的陽光卻很暖,紫君並不回頭,只是緩緩地向前走。

方宇跟在紫君左側,稍差了半步,悄悄地把目光移向了紫君。午後的陽光,照着她的頭髮,有點發黃,散落出來的髮絲在風裏輕輕飄動,恍惚高中時侯……忽然,方宇覺得有什麼東西落下,他條件反射地伸出右臂一下把紫君摟進懷裏,瞬間,一聲巨響……兩個人都被這突發事件嚇得驚魂不定,看着腳邊掀起塵煙的地上,是一堆散碎的玻璃。隨着巨響,漸漸聚攏了一些行人,七嘴八舌地分析和抱怨着,還有幾位老人關切地過來囑咐:“快看看有沒有受傷,得讓他們物業賠償!”

方宇慌張地看着眼前的紫君,用手摸她的頭、她的肩、她的胳膊,聲音有點顫抖地問:“你受傷了嗎?”紫君被剛剛發生的事嚇壞了,她檢查了一下,還好,沒有受傷,可是,當她擡眼看向方宇,他黑色棉服破損的地方已經被血染溼了。

方宇在這一瞬間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紫君受到傷害、自己有多想呵護着她,看紫君沒有受傷,鬆下一口氣,這真是生死一線,轉頭向上空看了一下,沒有任何異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再轉回頭來看紫君,她的臉上已掛了兩行淚,用手輕提着方宇棉衣破損的地方問:“疼不疼?”

方宇這才意識到,自己受傷了。趕快歪頭看了一下,右上臂的衣服泛着鮮豔的紅色……感覺裏面的襯衫一股溼熱。

紫君不敢碰他的胳膊,焦急地說:“醫院離得遠嗎?周圍有藥店嗎?得趕緊止血……”方宇覺得不怎麼疼,卻也擔心出血太多,趕快用左手使勁按住袖子溼的地方,想着醫院和藥店都離得遠,倒是家裏有個小急救箱,還是李衛去年給他拿來的,這回倒用上了,於是說:“都離得遠,家裏有藥箱。”

兩個人急匆匆地往回走,走着走着,方宇想起什麼似的說:“你趕時間的話就不用陪我回去了,我自己可以的。”紫君不回答,堅定地跟着他往回走。

到了家,方宇靠着書桌指揮紫君找急救箱,找了半天才從櫃子裏面拎出來,方宇脫下衣服,安靜的讓紫君給他處理傷口,紫君小心地用酒精擦了幾遍,纔看清,傷口不算很大,卻很深。 最强逆襲 ,新的血液又汩汩流出。紫君打開一卷寬一些的紗布,繞着傷口纏了一圈,問:“緊嗎?”“不緊。”紫君繼續一圈一圈地纏得厚厚的,最後又剪了橡皮膏粘好。等了一會兒,已經沒有新的血液滲出來了,紫君冷靜地完成包紮過程後,才覺得自己的腿在抖,給方宇輕輕地披上了棉衣,把急救箱收拾好放回原處,把椅子搬到方宇對面,坐下來,凝視他。

方宇感受到紫君的目光,不敢擡頭,只是歪着頭檢查紗布似地看着右臂,忽然感覺到一隻手輕輕地撫着他的頭髮,再擡頭看紫君已是滿臉淚水。

方宇閉上眼,他不忍心看心愛的人流淚,心中一片鈍痛。

過了一會兒,紫君的電話響了,她正了正聲音說:“我馬上到。”紫君拿出紙巾擦乾了臉上的淚,站起來說:“我得走了,車等着呢。”

方宇跟着走到門口,紫君用手擋了一下說:“你別出來了。”

他聽話地止了步,看着紫君從走廊拐過去,沒了影子。

回到牀前,呆呆地坐了下來,這時候才感覺到胳膊熱辣辣地疼,順勢躺靠在牀頭,剛剛躺好,就清晰地感受到了胃部的疼。

方宇的胃病,源起於離婚,算是這一場婚姻的紀念品吧,他擡起左手輕輕壓在胃上,那姿勢倒像是在保護這份痛感。每次清晰地感受到胃疼的時候,就像是重溫曾經的愛。都說身心一體,方宇不知道是心痛導致了胃疼,還是胃疼加重了心痛。

左手隱隱地感受到胃的抽動,很快就感覺翻騰着一種難忍的噁心,他趕快起身走到洗手池,連着噴吐出幾口什麼,他閉目感受着嘴裏的鹹腥,不願意看那扎眼的顏色,虛弱地用手支在水池邊喘息。正在這時,李衛一邊叫着方宇的名字,一邊快步走了進來,方宇趕快打開水龍頭沖洗,卻還是被眼尖的李衛看到了,“你怎麼了?!”李衛的聲音提高了好幾個分貝,一下把方宇拽到一邊,直視着水池邊沒有衝淨的鮮紅。

李衛看着方宇的臉色如白紙一般,趕快扶住了他,生怕他暈倒,命令似地說:“去醫院!”方宇感覺有點力氣了,藉着李衛的力量,走到牀邊,沉沉地坐到了牀上,說了一句“不用”。

李衛知道方宇不想去就肯定不會去,他放棄了無謂的勸說,一屁股坐到方宇的對面,氣急敗壞。

過了一陣兒,李衛平靜下來,哄孩子似地說:“去醫院吧。”

方宇睜開了眼睛,雖然很虛弱,但眼睛卻睜得大大的,掛了一絲笑說:“沒事。”李衛愈看得心疼,像個媽媽一樣地說:“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呢?”方宇保持着那一絲笑。

李衛嘆了一口氣,把目光轉到他胳膊上的一圈紗布上:“剛纔紫君打來電話說你們遇到危險了,還說你受傷了,讓我快過來看看你。”一邊說,一邊看了看,見沒有血慘出來就放心了點,問:“傷口多大?”方宇用食指和大姆指比劃了一下,李衛說:“這個長度應該去醫院縫幾針,還要檢查一下里面有沒有殘留物,不然傷口會感染。”

“明天看看再說,不想縫針,怕疼。”

李衛都懶得跟方宇再講道理,又陪着方宇坐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站起來說:“那我先走了,你好好觀察,不行就去醫院,有事趕緊給我打電話。”

方宇點了點頭。


第二天,方宇被鬧鈴吵醒了,還沒睜開眼就覺得頭疼得很,看了一下胳膊的傷處,腫起來了,比前一天還要疼。

摸了摸額頭,發燒了。

略收拾了一下,請了個假,直接去醫院檢查胳膊。

驗了血,照了片子,醫生說有點感染,裏面還有異物,不是很大,建議做個小手術,把異物取出來,方宇想着這異物應該就是昨天掉下來的玻璃。

他沒有做手術,去藥店買了點消炎藥和退燒藥,直接去上班了。

連着吃了幾天藥,燒退了,胳膊的腫好像也消下去了,又過了些天,隔着紗布按一下傷口處,不覺得那麼疼了,輕輕地摘下紗布,一條鼓起的傷疤斜橫在上臂。

晚上睡覺前,忽然想起邱欣在麥當勞跟自己說的那一段話,不禁苦笑,邱欣竟成了自己的預言者。

那塊小玻璃沒有取出來,它在方宇的右上臂裏安靜地存在着,從那時候起,方宇開始學習用左手做更多的事。 再過幾天就要過春節了,方娟打來電話:“小宇,你們哪天放假?”

“下週,除夕前一天吧,放了假我就回家。”

方娟在電話那端的高興勁兒從聲音裏流露出來:“好,放了假就趕緊回來。”

一週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方宇回到家時,方娟已經把家裏收拾得乾淨整潔,小時候,春節之前,姐弟倆都要幫着媽媽從房頂到地面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地打掃一遍,今年,是方娟第一次自己做春節前的大掃除,乾得很認真很徹底,她要讓弟弟感受到家,感受到春節的氣氛。

除夕夜,姐弟倆人相繼爲供桌前的父親、母親上了香。

快到子夜的時候,姐弟倆到路口給父母燒紙錢,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方娟低低地訴說:“爸、媽,過節了,你們也買點好吃的吧,你們在那邊還好嗎?我和小宇都挺好的,你們放心吧……” 升斗夫人 ……

方宇覺得放假的這幾天日子過得很規律,很踏實,每天跟姐一起吃飯,回屋看書,再出來跟姐聊天,姐弟倆都很享受這難得的安寧時光。

初六,快中午的時候,方宇正在屋裏看書,就聽見方娟在門口跟誰說話,走出來一看,是紫娟的弟弟紫瑞,他手裏拿了個信封,見方宇過來,笑咪咪地把方宇拉到一邊:“哥,跟你說兩句話。”方宇回過頭跟方娟說:“姐,我出去一下。”

走到院外,紫瑞說:“好消息,我姐離婚了。”說着,就把手裏的信封遞給方宇。方宇一邊問:“什麼呀?”一邊打開信封,先是看到一方手帕,只看了一眼,就記起這是和紫君在戀愛的時候,曾經在一個景區買的,一張白色的手絹,由畫匠按方宇要求畫了兩隻並排站在樹枝上的小鳥,下面寫着兩個人的名字和日期,還記得當時方宇開玩笑地問紫君:“如果別人問你那隻大鳥是誰的話,你怎麼回答?” 這方手帕一直在紫君那裏,不知爲什麼今天要讓紫瑞送過來,再一看,旁邊還有一張紙,上面寫着:

我想陪你走

走回到從前的時候

春夏秋冬無慮無憂

黑夜和白天一樣溫柔

……

我想陪你走

走向那天的另一頭

甜酸苦辣不必回首


海誓和山盟難捨難留

……

宇:想撫摸你的頭髮,想看你乖乖的一言不發,這愛過又錯過的遺憾,像是兇猛的漩渦……沒辦法,我已無力掙扎……

方宇的眼睛已經被淚水遮擋得看不清字跡,他使勁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看到了紙上隱約的淚痕,他用顫抖的手撫摸着淚跡處,重又看了一遍,最後一句,他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種慌張,擡眼問紫瑞:“你姐什麼時候給你這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