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卿晨眼神微微的動了動,心中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滋味:「嗯,讓人上來吧。」

「是。」

蘇姚眉心微微的動了動,輕輕地勾著楚非衍的手指晃了晃:新晉的歌姬,最近宮中新進來的人不少啊?

楚非衍清冷著一張面容,微微垂下的眼眸中猶如花瓣輕輕落於水面,泛起點點喜悅的漣漪:「姚兒……」

蘇姚連忙正襟危坐,桌案底下不住的給楚非衍使眼色:戲都演了那麼久了,可別功虧一簣,她還想看看沈菁有沒有能耐將手插進皇宮裡呢!

楚非衍默默地嘆了口氣,只覺得心中忍耐的異常辛苦: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藏不住了,就比如他心中對自家娘子濃烈的歡喜。

舞姬一個個懷抱著琵琶走了上來,臉上帶著面紗,露出描畫著精緻妝容的眉眼,身上穿著的衣衫也不同於大安朝的保守莊重,反倒是更像是漠西那邊的風格。

蘇姚瞧的仔細,大殿上不少人更是對她們的裝扮發出一陣驚嘆之聲。

孫答應和韓答應等人的臉色頓時僵硬住了,紛紛用不善的眼神盯著孟柔。

她們還以為這個孟柔是個老實的,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呢!

不願意將皇上推給她們這些正經的後宮嬪妃,反倒是弄了這些妖嬈的小妖精推到帝王面前,她想做什麼?

孟柔微微愣了愣,面上閃過一絲愕然:雖然說這些舞姬是她發現的,排演歌舞的命令也是她下的,但是她卻沒有真正的見過這些舞姬盛裝打扮的模樣。

之前她也曾好奇過,這些舞姬當天會穿什麼樣的服侍,可內務司那邊回稟一直在趕製之中,估計要到快過年才能完成,這一耽擱,她就忘了個乾淨。

沐卿晨面上的神色高深莫測,沒人能夠從那雙深沉的眼眸中看出他真實的情緒。

舞姬們已經站好,纖細的手指輕動,清亮的琵琶便被撥響。

蘇姚眉心微微一皺,下意識的感覺有些不舒服。

她看向底下的臣子們,那些人一副認真觀賞的模樣,神色還頗為痴迷,並沒有露出不適的神色。

發覺眾人都仔細的看著大殿,蘇姚不由得望向楚非衍。

楚非衍正捏著幾個松子,在桌案上百無聊賴的擺弄著,察覺到蘇姚的視線,一直緊緊抿著的唇線鬆了下來,唇角向上揚了揚,手指輕動,靈活的將松子擺成了一個小花的形狀,然後用手按著,推到了蘇姚面前。

蘇姚心頭狂跳,眼瞅著沒人注意到這一幕,才悄悄地拿起松子,一顆顆慢慢的撥開放入口中吃掉。

楚非衍遺憾,演戲果然累人,如果不演戲的話,他就可以親手給自家娘子剝松子了。

舞姬們懷抱著琵琶,但是一行一動都帶著一股靈動飄逸之美,身形修長、腰肢柔軟,手腕和腳腕上纏繞著的金鈴極為精準的配合著琵琶的聲調,若隱若現、若有若無,越發的引人入勝。

蘇姚眉心皺的更緊,總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大殿上的舞姬表演的極為出彩,可她卻怎麼都看不到眼裡去,到後來,越發覺得心中暴躁難忍。

楚非衍握緊蘇姚的手,輕輕地呼喚道:「姚兒……」

楚非衍溫潤、清冷的聲音傳入耳畔,將她驟然從琵琶和金鈴聲營造的氣氛中拉了出來。

「相爺……」

楚非衍輕輕地安撫蘇姚:「無礙。」

「嗯。」

等到舞姬表演結束,大殿之上的眾人久久難以回神,停頓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交口稱讚不覺。

「孟妃娘娘看中的這些舞姬果然才藝不凡。」

「是啊,單單是在一旁看著,便覺得格外令人心馳神往。」

「聲美、人美、舞姿美,可稱一絕!」

沐卿晨望向孟柔,目光深沉,面上帶著一絲讚賞:「愛妃安排的不錯。」

孟柔站起身來,只覺得有片刻的時間如墜冰窖:「皇上喜歡就好。」

「朱崇,重賞剛才表演的舞姬。」

「是。」

孫答應和韓答應等人差點扯碎了手中的帕子。

孫答應更是借著距離孟柔不遠的便利,微微的側身靠過去,滿口諷刺的說道:「娘娘真是心寬,今日是舞姬,明日是姐妹,說不定後日,我們見到她們都要屈膝行禮了。娘娘以前行事作風就不同於一般的女子,我以前聽說總是不以為然,可現在瞧瞧,傳言果真不虛,單憑您這份胸襟,就是一般女子比不了的。」

孟柔臉色剎那間變白,整顆心都在不斷的顫抖著:「住口!」

「是,孟、妃、娘、娘!」孫答應冷嗤一聲,一字一頓的說道。

等到舞姬退下,金鈴聲也逐漸遠去,蘇姚微微蹙起的眉心才鬆散下來,可大殿之上的官員頗有些心不在焉。

宴會繼續,接下來的歌舞,殿中的眾人卻覺得很是乏味。

大殿門口有內侍焦急走動著,朱崇看到之後,悄悄地退了出來,拿起拂塵對著那名內侍便抽了一下:「你這個臭小子,在這裡磨蹭什麼呢?若是驚擾了殿中的貴人,仔細你的皮!」

「總管,福清公主來了,而且還帶著一個少年,說是有要緊的事情,要入宮向皇上回稟。」

福清公主,德源帝的女兒,早已經遠嫁北奴和親,很少回到京城,也就是因為如此,皇上登基之後,才保留了她的公主封號,並未對她有絲毫的牽連,只是這位怎麼會悄悄的來了京城,還趕在了大年宴這麼巧的時機上。 沐卿晨聽到朱崇的回稟,眉心下意識的皺了起來:「請她進來。」

因為楚非衍和德源帝的特殊關係,沐卿晨上位之後,對於沒有參與到當年大亂之中的皇族,並沒有大肆的清剿,只要他們安安分分,就不再過多的追究。

不過,德源帝的兒子們大多死在了楚非衍這個兄弟手上,榮王和寧王那一脈也因為戰亂沒留下幾個人,若不是這個福清公主出現,沐卿晨都要忘記了這個德源帝的女兒。

福清公主穿著一身考究的北奴王妃服侍,面容帶著健康的小麥色,行走之間帶著一股大安朝女子罕見的英姿煞爽。

她一走進來,就現在大殿之上掃了一圈,然後才對著沐卿晨行禮:「見過皇上。」

「福清公主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京都?朕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得到呢?」沐卿晨神色淡淡,雖然並沒有苛責,但總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態度。

「想到要回自己的家,心情便很是激動,竟然忘記了許多事情已經時過境遷,不是當初模樣了。」福清公主站起身來,目光直直的打量著蘇姚和楚非衍,微微眯起的眼睛中,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時過境遷?不是當初模樣?

大殿之上的許多臣子心中暗暗一動。

這位福清公主是無心之言,還是意有所指?難不成,是諷刺沐卿晨奪了皇位?

「不過是順勢發展,這天下歷來都是如此。」沐卿晨神色多了絲冷意。

福清公主看蘇姚的目光,讓他心中極為不舒服。

「哈哈,皇上說的是,本宮這次回來,第一是為了見一見皇上,給皇上獻上祝福,第二,則是帶來了一個人,想讓這位長公主瞧一瞧。」

蘇姚眼神輕輕一動,直視著福清公主的眼睛,眼波平靜的不見絲毫波瀾:「什麼樣的人,值得福清公主這麼大老遠的跑一趟,專門回來京都見我?」

「來京都的這一路上,我總是聽人說長公主人美心善,可今日瞧著,怎麼如此冷血無情呢?」

大殿之上的眾人心中咯噔一聲:這位福清公主一來就對上長公主,就不怕皇上一怒之下讓她再也回不了北奴?

蘇姚示意沐卿晨稍安勿躁,抬眸看向大殿中央帶著傲氣的女子:「福清公主這話似乎意有所指?」

「呵,說的再多,也是耳聽為虛,人我已經帶來了,這會兒就在殿外,長公主敢見一見嗎?」

蘇姚淡淡的揚了揚唇角,眼中有淺淺的寒意瀰漫:「福清公主都把人帶過來了,難不成,我不想見,你就會把人送走?」

「長公主若是不想見這個人的話,那我就問問並肩王,看他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長公主那不為人知的過往。」

福清公主語氣不徐不緩,卻帶著滿滿的篤定,彷彿已經吃定了蘇姚一定會見她帶來的那個人。

「既如此的話,那福清公主就把你千里迢迢帶回來的人叫上來吧。」

福清公主面上帶起了笑意,轉身看向了大殿門口,一副頗為期待的模樣。

眾人的注意力不由的都被吸引了過去,宮人便引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慢慢的走了進來。

「這……」

「嘶……這少年的容貌,怎麼和長公主如此相似?」

蘇姚的眼神也跟著輕輕一顫。

眼前的少年纖細柔弱,面上帶著蒼白憔悴之色,走動間喘息的有些厲害,似乎是身體極差。最主要的是,眼前少年的容貌和她竟然有五分相似!

少年來到大殿之中,似乎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盛大的場面,迎著眾人打量的目光,不由得有些怯懦。

福清公主走過去,對著少年溫和的說道:「不用怕,你想見的人,正在上面坐著呢,抬頭瞧一瞧。」

少年抬起頭來,在看到蘇姚的那一剎那,蒼白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抹極為燦爛的笑容,他似乎很是激動,臉頰泛起了微微的赤紅之色,清透的眼眸之中也閃爍出異樣的光輝:「娘親……」

轟隆!

眾人只覺得心頭有陣陣驚雷滾過,讓他們一時間心神震顫,耳邊陣陣轟鳴。

娘親?

福清公主帶進來的這個少年,對著長公主叫娘親!

再瞧瞧她和蘇姚極為相似的容貌,眾人腦海中不由得回想起福清公主方才說過的話。

長公主不為人知的過往……

難不成,這個少年真的和長公主有關係?

如若不然的話,福清公主為何大老遠的從北奴趕回了京都?甚至言語之間多有挑釁,似乎一點都不怕得罪皇上和長公主。

看到蘇姚愣正在當場的神色,福清公主眼中閃過一抹極為隱晦的笑意:「長公主,見到了他,你難道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蘇姚眼瞼輕輕的顫了顫,面上的神色依舊平靜:「這位小公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聽到了蘇姚的話,臉上的血色剎那之間褪了個乾淨:「娘親……你從來沒有給我取過名字,所以我一直等著,如今的我並沒有名諱……」

眼前的少年少說也得有十二三歲了,竟沒有名字?

「你叫誰娘親呢!我怎麼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了你這樣一個弟弟?」蘇晨曦坐不住了,直接站起身來,滿目憤怒的盯著大殿之上孱弱的少年。

「你……你是晨曦哥哥?」

「住嘴!別在這裡套近乎,我只有小寶兒一個妹妹!」

少年微微的低下頭,嘴唇囁嚅了兩下,最終沒有在說什麼。

他就這樣孤零零的站著,周身帶著一股絕望之氣,彷彿已經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福清公主冷笑一聲:「長公主,你不至於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吧?」

「我自己都不清楚,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大的一個孩子,福清公主看著倒是了解的很?」

「你自然不敢認了,因為這個孩子並不是並肩王的!」福清輕飄飄的在眾人的心中再次炸開一道驚雷。

之前長公主和並肩王便發生了爭吵,如今關係還冷著,現在又突然蹦出來一個少年,自稱是長公主的孩子,這件事情恐怕就更加複雜了!

眾人不由的抬頭,偷偷打量楚非衍的神色,只見他面無表情的坐在那裡,身後彷彿有滾滾的陰沉之色在凝聚,隨時便有可能降下一片疾風驟雨! 蘇晨曦受不了別人如此污衊自家的娘親,脾氣當場變炸了:「你胡說什麼?若是你再如此口無遮攔,污衊我娘親的名聲,那就別怪我不顧身份,對你不客氣了!」

福清公主絲毫沒有把蘇晨曦放在眼中:「晨曦,若是仔細論的話,應該叫我一聲姑姑,畢竟我和你父親可是親姐弟,這世間,最難以割斷的便是血緣,我本在北奴生活得好好的,若不是這件事情關係重大,為何千里迢迢的來到京都,非要做這麼個出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住口!我沒有你這麼個姑姑!」蘇晨曦已經長大,當年的事情,蘇姚和楚非衍也挑揀了一些能說的告訴了他。

當年的事情有太多的原因、變故在裡面,楚非衍雖不願意提及,但總歸要防範一些人拿這件事情做文章,所以為了防止蘇晨曦受別人的誤導,乾脆先和他說清楚些。

「並肩王你呢?也覺得我是在污衊長公主的名聲?」

楚非衍冷著一張面容,眼神凝重的落在了蘇姚的身上:「你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

蘇姚頓時緊皺起了眉心:「你懷疑我?」

楚非衍緊繃著面容,不再言語,福清公主卻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長公主,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孩子可是活生生的站著呢,任由誰看見了不懷疑呢?」

「人的容貌多有相似,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不錯,容貌相似的人有許多,可是能和長公主神似到如此境地的,恐怕沒幾個吧?而且,容貌可以作假,血脈可做不得……長公主若是堅持這個孩子和你沒有關係,那麼不知道你可否敢當著眾人的面,和這個孩子滴血驗親?」

「你不要太過分,隨便帶著一個人過來,便說和我娘親有關係,那麼我娘親要一直陪著你們驗證?」蘇晨曦滿心的憤怒,周身帶著凜凜的怒意,他雖然還沒有成年,但是一身氣勢已經頗為不俗。

大殿中的少年抬起頭來,面上已經是淚痕縱橫:「娘親,我並沒有想要打擾你生活的意思,如若不然的話,早些年我就找過來了,如今……」

「說的比唱的都好聽,你若無心,今日又怎麼會跟著別人過來?」蘇晨曦開口嘲諷。

少年身形顫了顫,模樣越發的孱弱:「今日之所以過來,就是想要見娘親最後一面,我已經沒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好不容易找到了福清公主願意幫我,所以……」說完,便掩著唇咳嗽起來,乾咳了幾聲之後,忽然噴出了一口血。

蘇姚眼神一凝,眉心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

楚非衍猛地站起身來,拂袖便將桌案上的東西掃落在地,杯盞摔碎的聲音,讓大殿之上靜若寒蟬。

「你多大?」

「據撫養我長大的人說,我現在應該不到十三歲。」

福清公主揚起了唇角,只要楚非衍開始詢問,那麼就有她發揮的機會:「並肩王,十三年前,那個時候發生過什麼?你應該還記得吧?」

蘇姚站起身來,望著楚非衍的神色,心中莫名的有些發緊:「王爺,那個時候我受了傷,身體不好,一直在鬼醫谷中養病……」

「可不單單是養病吧?」福清公主皺著眉心。

「長公主,那個時候,你為了幫並肩王解決鴆羽之毒而傷了身子,以至於失去了之前的記憶,還昏迷過一陣子……可是你醒了之後呢,那一年多你做什麼了?」

「自然是在谷中養病。」

「誰能證明?」

「我爺爺以及鬼醫谷的眾多弟子皆可證明。」

「他們是你的人,自然向著你說話,而且當時在你身邊伺候的只有玉芙、挽香和煙籮,這三個侍女皆是你的心腹,對你唯命是從,哪怕明知道你做過什麼事情,他們也不會出賣你。」

蘇姚神色冰冷:「你說了這麼多,不就是暗示我在養傷的那三年裡,又和別人生了個孩子?」

「不錯,長公主果真是敞亮,眼前這個孩子,就是你在那個時候生下來的,至於他的生父是誰……那就要問問長公主自己了。」

「夠了!」楚非衍冷喝一聲,「長公主,事情鬧到了這一步,為了還你一個清白,我們是不是要查驗一下這個孩子的身份?」

蘇姚面色微微泛白,眼神之中帶著無法訴說的悲意:「你的意思是,讓我按照福清公主方才提議的,和這個孩子滴血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