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求力量,渴求自由,渴求知識,渴求永恆,她渴求一切的一切。

發動終戰的安默拉對這個世界有著太高的要求,當世界無法滿足她的時候,她就開始尋找新世界了。而當她發現沒有這樣一個能夠滿足她*的世界后,她對現在的世界產生了無法遏制的憎惡,與此同時,她會試圖創造一個完全符合她理想的新世界。

愛都維希慈和溫柔的笑容終於消失,她散發出太陽的酷熱氣息:「無可奉告。」

安默拉眯起眼睛,似乎預料到了曙光的拒絕。

「也許我該去問問永夜。」她笑著說,故作遺憾,「我忘了,終戰的時候她還活著嗎?」

愛都維希的臉色徹底冷下去,她所看見的未來是沒有艾撒帝絲的。

她所愛的母神在那時候已經死去了。

安默拉蒼白的手一點點攀上她的權杖,上面可以輕易讓任何星球灰飛煙滅的溫度並沒有對她造成傷害。她親切地說:「我可以跟你交換,你把大愛神的神格交出來,我讓你親愛的母神活到終戰。」

謊言。

愛都維希已經看過終戰了,艾撒帝絲沒有活到那時候。未來與歷史均不可改變,安默拉也不可能遵守諾言,讓艾撒帝絲活到那時候。

「怎麼樣?」安默拉有些急迫,愛都維希從她眼裡捕捉到那種熟悉的有點神經質的瘋狂氣息,「你愛她對吧?用一個無關緊要的神格,換一個對你而言重要的人的神格,再也找不到這麼合算的買賣了!」

愛都維希往後退了一步,金色權杖散作碎光,安默拉搭在權杖上的手懸在了半空中。


「你真的幼稚到認為可以用艾撒帝絲威脅我嗎?別忘了聖戰中是誰親手殺了她。」愛都維希重新從虛空中將權杖凝聚出來,平靜地告訴安默拉,「怕死的只有你而已。」

「我並不怕死。」

這句話徹底觸怒了安默拉,她一字一句地回答,眼裡那種瘋狂幾乎跟終戰時接近了。

「我只是無法容忍任何人從我這裡奪走任何東西,比如生命。」 這個世界最不公平的地方就在於所有人生活的過程,而它最公平的地方則在於所有人——不管是生活的過程如何——最終都要死。

解釋得這麼拗口,其實愛都維希沒說錯,安默拉就是怕死。她希望自己能夠永恆,換句話說,她希望讓世界上唯一一件公平的事情變得不公平。

愛都維希不能放任她為所欲為。

安默拉不死心,她逼問著面前的曙光女神:「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交出大愛神的神格?」

她會對大愛神產生執念也不難理解。因為大愛神也就是世界協律之神,是規則的化身,是她破壞了自己所掌控的規則,讓永夜生下曙光這樣的超越一切神的神。如果能拿到大愛神的神格,說不定就能知道她是怎麼辦到這件事情的,從而更進一步地邁向真正的永恆。

「她根本沒有神格。」愛都維希一貫柔和的面部線條只有在安默拉面前才會變得冷酷凝結,「如果有,早該被我藏進星墓了,就像其他神那樣。」

安默拉好像聽見了世界上最荒誕的事情,她慢慢笑起來,聲音尖銳刺耳。

「一個神沒有神格?你還不如直接告訴我她從來沒存在過……」

愛都維希抬高了聲音,嚴厲地打斷她:「她破壞了規則。」

安默拉的笑聲一點點消失了,她盯著愛都維希,那雙褐色的……不,現在已經是深黑色了,那雙夜空般的眼睛里倒映出億萬星辰。

「她自己就是規則的化身,然後她破壞了規則。」愛都維希平靜地說,就像在陳述一個跟她無關的事實,「這就跟你回到自己的胚胎狀態,然後用臍帶勒死自己一樣。破壞規則之後,大愛神就不存在了。」

「換句話說……」在安默拉提出質疑之前,愛都維希咄咄逼人地說道,「你不可能找到讓永恆生命誕生的方法。即便找到了,你也不可能像她犧牲自我,突破世界的束縛,從而將某個人送上更高的維度。」

「你做不到。」愛都維希在搖搖欲墜的天平上放下了最後的籌碼。

安默拉的爆發來得一點也不出乎意料。

她的手按在愛都維希的權杖上,無色虛空一點點蔓延,將接觸到的一切徹底吞噬。周圍充斥著緊繃的張力,附近的星辰開始偏離原本的軌跡,逐漸被這個虛空黑洞牽引,被虛空湮滅的物質開始轉化成純粹的能量。伴隨能量的極速聚集,愛都維希開始感覺到和那根權杖一樣,她的身體結構正在被破壞。

她鬆開了權杖,手劃下金色光芒,試圖阻隔蔓延的虛空。

收效甚微。

愛都維希不知道她面前這個安默拉到底有多接近終戰,她似乎已經掌控了終戰時那種對宇宙間純粹能量的控制。虛空甚至可以湮滅構成光的粒子,所有阻隔它的物質都在消泯的過程中被轉化成純粹而巨大的能量,而這種能量在安默拉精準的掌控下幾乎可以殺死活著的一切。

終戰時的安默拉是無可匹敵的。

愛都維希壓下滿腔憤怒,只能選擇離開。她和安默拉有著相同的維度特性,所以逃離並不困難。

安默拉看著她淡去的聲音,愉悅地笑起來:「艾撒帝絲就快死了,你要回原本的時間軸嗎?」

愛都維希的眼神一凝,金色淹沒她的身影。

安默拉確切地從她眼裡看見了憎恨不安,而這讓她更加愉快了。如果愛都維希返回原本的時間軸,那麼安默拉勢必會追上去,她不可能逃得了第二次。如果她選擇隨機跳躍,安默拉就會失去她的行蹤,她可以安全地活到終戰,但是艾撒帝絲必死無疑。

愛都維希是知道未來的,她知道艾撒帝絲死在終戰之前,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必須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殺,無法回援,無法阻止。

她不能回原本的時間軸。

與安默拉處於同一維度的只有她,可以阻止她的也只有她。

她必須活著。

活著看所有神魔都死去。

*

愛都維希依然沒有回來。

此時距離索菲亞召喚她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晚上,就連天空要塞和夜幕系統都恢復了聯絡,可是愛都維希依然沒來。天邊亮起的光有點像她,乾淨澄澈,驅散一切黑暗不潔,用光明洗禮大地。

索菲亞並沒有真的想過自己會有生命危險,因為她輸得再慘也沒有關係,愛都維希會回來收拾殘局。

她這麼相信著。


但是當金色聖劍穿過她胸口時,她知道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與聖戰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那時候她相信愛都維希不會讓自己孤獨地沉眠於七層地獄之下,也知道傷害她對於愛都維希來說同樣是一種傷害。現在她感到了恐懼,她即將陷入死寂,沒有愛都維希的陪伴,沒有墮天者們的陪伴,現在的死亡是她一個人的死亡。

蓮恩與愛都維希相似的金髮碧眼在她被血模糊的視線中搖晃。

「愛都維希……」

聖劍由上而下穿過她的胸口,擊斷脊椎,從后腰出來。劍柄沒過胸口,金紅色寶石汲取著神的血,被匕首刺出的裂紋像活物般蠕動癒合。戰爭之劍從空中急速墜落,蓮恩幾乎與劍化作一體,有種貫穿天地的宏偉氣勢。

現在她是弒神的劍。

那塊寶石上的血紅色接近飽和,甚至要泛出黑。

索菲亞很少像人一樣感覺到從高處墜落的失重感,心和靈魂無所依託,當後背撞入地面,巨石碾過身體時,她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南十字星第一時間從升旗台上下來,在索菲亞墜落的周圍劃了個十字。

「你在做什麼?」蓮恩收起劍,也沒管劍尖的血,「天空要塞一分鐘內就會趕到,我們可沒空給她收屍。」

「你傻嗎?當初曙光把她擊落到七重地獄之下,然後屍體釘入十字架才完全殺掉她。」

伴隨著南十字星熟練的魔導式建造,索菲亞屍身被掩埋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金色十字架,上面的鎖鏈與地下的屍體相連。它和它下方好幾米的土地都被施上高等的重力式,援軍來了之後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挖開它,那時候索菲亞的屍體都變成灰了。

「走!」蓮恩急匆匆地推了他一把。

南十字星抬起頭,空中出現了陰影,從那個形似變換星空的殼層外側裝甲看來,應該是億萬星辰的絕對制空者。

兩人像影子似的躲避著上空魔導式的追擊,幾個呼吸間就離開了皇宮。外面有早就準備好的車輛和假想精靈,當初大皇子從薔薇政變中逃脫就用了類似的方法,他一路換了不知道多少種假象精靈,把追擊的部隊逐個分散,最後所有人都搞混了,他這才僥倖逃生。

「比想象中要刺激,不是嗎?」南十字星臉上完全看不出剛剛殺了個神的緊張,他甚至有空在車上跟蓮恩閑聊。

革命軍滲透首都多年,他能做點布置也是應該的。

「刺激?我差點死了。」蓮恩朝他翻了個白眼。南十字星不是她這種能直接傷害到神的存在,所以他幾乎沒有正面參戰,一直在對索菲亞進行牽扯,最後快天亮才敢暗搓搓地給了個戰略級魔導式死文書。

南十字星往窗外看了一眼,軍隊正在進駐首都,大部分街區都已經戒嚴。

「下車,我們走出去。」

其實對於他們來說,用兩條腿走說不定比假象精靈還快。

不出意料,軍方已經封鎖了所有可以與外界連通的道路,空中又有絕對制空者的注視,連只蒼蠅都無法進出。夜幕系統接管了整個城市的安全系統,現在只要任何一個監視器掃到南十字星或者蓮恩,那下一秒等待他們的就是一個戰略級魔導式隕星。

「下去。」南十字星用匕首撬開井蓋上焊死的地方,然後一把掀開它。

蓮恩先跳進去,然後他也跟著下來,順手用魔導式把井蓋焊回去。

「這邊地下有條路通往城外的農場,我們在那個農場是有據點的。」南十字星一邊查看地下管道結構圖,一邊解釋,「不過得趕緊,不然很快連那邊都要戒嚴了。」

「港口離這兒有多遠?」蓮恩在這兒走得非常難受,因為她太高了。

南十字星往牆上打了個洞,試圖抄捷徑前往另一條管道,他說:「遠著呢。」

這就意味著到了農場之後,他們還要經歷一段驚心動魄地逃亡才能上船。而上船也不一定代表安全,港口是聖蘭斯卡特的港口,現在首都出事,所有進出國的船隻肯定都要被嚴查。

蓮恩知道麻煩,但是南十字星作為帝國首號通緝犯,做起這種事來可謂是輕車熟路,於是她埋頭跟著南十字星走。

「我不敢相信。」南十字星一邊查地圖一邊打通捷徑還要一邊避開上方巡邏的軍隊,再加上一夜緊張的苦戰,他忙得滿頭大汗,「她一定是知道的,可是……」

伴隨著「咚」的一聲,蓮恩看見頭頂露出一絲光。

南十字星將上面的裂縫擴大點,然後爬上去,查看了一下周圍安全狀況后才探頭下來對蓮恩說:「上來吧。」

蓮恩爬上來,看見面前有個大草垛,一捆捆稻草掩蓋住了出口。

他們在郊外一個老舊的農場里。

南十字星彈了彈衣服上黏糊糊的下水道殘留物,繼續抱怨:「她知道我們要殺一個神,居然連一點增援都沒給!」

「嘿,很抱歉。」

一個有點疑惑的聲音打斷他們兩人的對話,南十字星第一時間朝出聲的地方甩出一把匕首,而蓮恩則瞬間拔出長劍。

他們看見草垛上趴著個髒兮兮的青年人,肌肉很結實,臉上有疤,從手上的繭和身體動作來看,應該是軍人。

這個陌生人舉起手,表示自己毫無惡意:「我叫奧里維,如果你們在討論增援問題的話,我想我就是了。」 奧里維說他自己是戰神。

起先,南十字星和蓮恩是信的,因為安默拉平時都很靠譜。不過當他第三次往蓮恩胸上看結果被她逮個正著后,他們倆都不信了,畢竟安默拉關鍵時候很不靠譜。

「算了,有增援總比沒有強。」南十字星安慰蓮恩。

蓮恩臉色鐵青:「這種人留在她身邊,我不放心。」

「哪種人你才放心?」奧里維問。他們聊天可沒避著奧里維——這破穀倉也沒地方避。

蓮恩瞥了他一眼:「傑拉爾德。」

品格高尚,騎士精神,禁欲主義,戰鬥力強。

南十字星不小心笑了出來:「原來能夠保護好安默拉就是你心中對一個人的最高評價。」

蓮恩驕傲地點了點頭。


「談到傑拉爾德……有件事兒我忘了說。」奧里維猛地一拍腦袋,「你們登船的時候還要接應另外幾個人。」

南十字星瞬間有了種不詳的預感。

「哪幾個人?」

奧里維仔細想了半天,死活沒想起來:「一個傑拉爾德,另外幾個名字我忘了,反正也很拗口就是。」

「你怎麼一點用也沒有?」蓮恩厭惡地看了他一眼。

南十字星正想讓他好好回憶一下,這時候接應人發來信號,他們可以準備離開農場前往港口了。

港口離首都有點遠,他們要先躲入貨船裝貨箱,然後等船進入三角洲地帶再換客船。客船是南方革命軍動過手腳的,運氣好就能躲過檢查,運氣不好就得把他們從船底投放到河裡,他們自己想辦法走水路逃脫。

南十字星注意到,奧里維跟他們一起,動作輕巧敏捷,倒也不會拖後腿。

很快就從陸路轉了水路。貨船上擠得要死,還有股子海鮮的腥味,他們三個中沒有一個是身材嬌小的,塞一塊就跟罐頭似的難受。南十字星和奧里維常年逃亡還稍微習慣點,蓮恩就不同了,她很少經歷這種憋屈的情況。

「你也跟我一路嗎?」蓮恩坐立不安地問南十字星。

她和奧里維是要去黑塔城的,南十字星辦完事估計就該直接回南方獨立區吧?

其實南十字星本來也是做這個打算,但是剛剛他一聽奧里維說還有幾個要接應的人,就臨時變了主意。就是用腳想都能知道,現在戰亂開始,安默拉絕對不可能把英格蘭姆這樣重要的籌碼隨手扔在西北荒漠。他花了這麼大力氣救自己弟弟,可不是為了讓安默拉把人拐去黑塔城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的。

安默拉真的就比之前的聖蘭斯卡特王室好嗎?不見得。

之前答應安默拉讓英格蘭姆效力於她,是因為那時候她還是聖蘭斯卡特的人,英格蘭姆可以作為內應,給南方革命軍提供一定幫助。但是現在就不一樣了,經歷了大裂谷、占星台還有剛剛那場刺殺,南十字星再傻也能看出這場戰爭的開始與一些人神之間的利益衝突有關。

而安默拉位於這樣一個風尖浪口,比之前的身份更加敏感,更加難以預料。

南十字星一向求穩,不敢行險,但是時局不同了,現在怎麼選都是一個大寫的「險」字。

安默拉要帶走英格蘭姆,船上又有蓮恩、奧里維、傑拉爾德那幾個實力超群的,他一個人肯定阻攔不了,索性跟過去看看黑塔城情況,再考慮下籌碼的事情。

南十字星半天沒有說話,蓮恩立刻追問:「你沒在打安默拉的主意吧?」

蓮恩聲音緊繃著,她有點神經兮兮,看誰都像是對安默拉不懷好意的。

「我跟你們一起去黑塔城。」南十字星和善地微笑。

「你瘋了?你走了南方革命軍怎麼辦?」蓮恩不由自主抬高聲音,又小心地壓低,「告訴你,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現在就把你沉進河裡餵魚。」

南十字星搖頭不說話。

奧里維遲遲才反應過來:「他是南十字星?那個南方叛黨領袖?」


兩個人氣氛緊張,誰也不想理他。

一路上都很順利,也許真的是有神在庇佑。很快他們就要從內河入海,然後逃離陷入混亂的聖蘭斯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