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也都退回帳中,只留千餘騎虎豹騎把守橋頭。

曹操被曹昂領著去中軍帳中換鎖子甲。

張綉單人獨騎過了浮橋,下了馬,解下腰間佩劍,才被一小卒領著進中軍賬。

他進去的時候,曹操鎖子甲已經穿戴好,正威嚴地坐在中軍帳中等候著他。

而曹操的身後,左邊是典韋典將軍,右邊是「虎痴」許褚。

兩人都身長八尺有餘,身強體壯,面貌嚴肅,塑像一般豎立在曹操身後,各人手裡抱著大刀長戟一動不動!

典韋是陳留己吾人,形貌魁梧高大,臂力過人,有大志氣節,性格豪爽,與遊俠無異。

他使的是大雙戟,古代的戟,乃戈與矛的合成體,既有直刃又有橫刃,呈「十」字或「卜」字形,因此戟具有鉤、啄、刺、割等多種用途,其殺傷力遠遠勝過戈和矛,而重量也不是人能使得動的,一般人使一桿大戟已經很厲害了,典韋卻使雙戟!

剛剛進來的張綉,眼看著左邊雕塑一般立著的人,比自己高出一個人頭不說,還抱著雙戟大氣不喘,慌得脊背頓時陣陣發涼。

再一看右邊的許褚,一口不知道多沉的鑌鐵大砍刀,就橫抱在胸前,也是雕塑一半目不斜視,卻老鷹一般時刻注視著帳中動靜。

說起這許褚啊,腰大十圍,容貌剛毅,勇力絕人,竟然能拖著牛尾使牛倒退十步,被世人稱作「虎痴」。

子桓這次不僅給曹操和曹昂打造了鎖子甲,也給典韋和許褚以及在座的謀士高級武將每人都打造了一套!

尤其典韋許褚的用料甚足,這兩位都是曹操的貼身護衛,當然也包括保護子桓在內,所謂唇亡齒寒,他們要沒了,估計逃跑的時候子桓自己都有生命之憂!

要保證自己的安全,他們才是最最應該先得到保護的人!

張綉一邊向曹操走去,一邊用餘光掃視帳中其餘人員,也都是一概嶄新的鎖子甲著身,自己從叔父那兒撿來的舊鎧甲與曹操眾部相比較起來,就顯得十分寒酸了。

不過這都是小事,最讓他心慌的是手裡沒武器!

但凡此刻手裡有一柄劍或者一把刀,他也能壓壓驚,保持一點風度。

他是越走越覺得慌得很,沒走幾步路,額頭上的汗水刷地就滲了出來。

相比較起來,坐在中軍帳正中的曹操就顯得毫不起眼,甚至還顯得有幾分和藹,見到張綉進來,臉上的微笑就沒停止過。

見張綉額頭出汗了,曹操笑得愈發可愛了。

又見他沒有帶任何兵刃,額頭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神色慌張,忙上前去迎他。

曹操近前來,張綉忙止步跪倒,把兜鍪一摘,深深拜伏於地拱手道:「建忠將軍張綉,迎接王師來遲,望曹公恕罪!」

這都是賈詡教他的,要說迎接王師,而非曹操自己。

這樣的說法可進可退,就是把自己當朝廷的人,既不冒犯曹操也沒說要投降曹操。

總之就是這場戰役根本就是自己人在打自己人,都是一家人何必動干戈,曹操不來犯,張綉還是朝廷之人,根本沒有不臣之心。

「將軍起來說話,將軍兄長之事,曹某聽著很悲哀……」

曹操話音剛落,張綉錯愕不已。

然後更令他手足無措的是一隻大手已經把他給扶了起來。

他原本以為曹操要追究張濟禍亂西京之罪,想不到曹操跟劉表一樣,竟然對故去的叔父張濟半點褻瀆之意沒有,還十分同情。

這樣看來曹操是比劉表高了,劉表是親手殺了張濟之人,他那番友善頓時顯得假惺惺。

但是大人物說話,不能只看表面的意思,這是賈詡叮囑他的,張綉忙結巴道:「家叔有禍亂兩京之罪……」

曹操一抬手就制止了他接著往下說,安撫道:「欸,生在亂世,誰沒有干過幾件頭腦發熱之事。要說亂洛陽,罪在董卓,而陷長安,罪在李傕、郭汜等人,令叔父雖然參與其中,但和解二賊,使天子得以東歸,是大功,曹某人一向分得明白。」

本來張綉還因為典韋等人的偉岸形象,曹操的溫和自慚形穢得緊。

覺得自己與叔父張濟來自西涼,蠻力居多,沒有中原人底蘊,干過的惡事實在太多,最終還干到投奔殺死自己叔父的仇人,這一下聽曹操這麼客觀地做出評價,既沒有抬高之意,也沒有貶損之意,說得非常得體,對曹操的敬佩又增加了幾分。

張綉年紀不大,且一向跟在張濟後頭做事,他的任務就是領兵打仗,至於政治家的謀略什麼的他是不懂的,像曹操這樣的馭人高手的各種手段他也是沒見識過的,所以很快就被曹操的個人魅力給吸引了。

當下就邀請曹操及眾謀士諸將引兵渡河進城赴宴。

宛城太小,容納不下曹操的四五萬大軍,曹操只好帶著虎豹騎精銳前去。

看到這個結果,最開心的就屬曹洪那二百五了,手舞足蹈誇耀他之前的判斷如何如何準確,還說郭嘉有負奇才之名,之前對張綉來投之事竟然顧慮重重。 子桓見曹洪得意忘形的樣子,恨不得一刀把他劈到淯水裡頭去。

對岸的西涼騎兵,見他們的上司毫髮無損,還與曹操有說有笑回來了,都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摘兵刃的摘兵刃,扔箭矢的扔箭矢,也是一片歡呼,大開城門,鼓樂齊鳴迎接。

原本應該劍拔弩張的場面,瞬間變成了兩軍大會師的熱鬧。

虎豹騎的人覺得西涼騎兵軍陣整齊,紀律嚴明,個個腰背挺直,精神抖擻,有模有樣。

而西涼騎兵則被虎豹騎的馬鐙,背上背的經子桓改造過的新式鐵臂弩及凌子刺箭矢等新式裝備所吸引。

都是玩騎術打野戰的豪爽之人,一見面就打成了一片。

互相學習的學習,交朋友的交朋友。

原本曹操還有所顧慮,但見西涼騎兵竟然瞬時全部解除武裝,全都跟歡迎自家人回家一樣,便領著眾謀士徑直跟著張綉帶領的西涼騎兵和自家的虎豹騎打馬進城。

張綉親自過河迎接曹操的同時,賈詡這邊已經命人置備好了宴席。

張綉向眾人介紹賈詡的時候,子桓大大吃了一驚。

眼前之人就是一和氣老頭,五十來歲,個子也不高,文文弱弱的樣子,完全不高大威猛,精神還有點萎靡不振,不過眼睛挺有神的,身穿麻布文士服,青巾包頭,步態動作遲緩,還有些老邁,不過一看就是與西涼那些魯莽之人不一樣,頗具風度和修養。

總之要是過路遇到這樣一個老頭,子桓准以為這是一個頂好的人,根本與毒士聯繫不到一起。

原本在子桓心中,總覺得像賈詡這樣的毒士,應該是馬臉橫肉,笑起來皮笑肉不笑的那種陰險狡詐之人。

然而,當賈詡彎腰向曹操及眾謀士作揖,訴說渴慕相交之情時,那種謙和,有禮有節,不卑不亢的態度和話語,以及臉上堆成一朵菊花的皺紋,簡直跟老毒物完全搭不上邊……

「早就想見您了!要我說啊,西京之禍在您不在李郭等人!汝乃亂京之罪歸禍首!今日曹某人終於見到這罪魁禍首了!該當何罪!哈哈哈!」曹操洪亮的笑聲響起在大堂內。

縣衙堂闊宇深,把個房梁震得嗡嗡作響。

賈詡也沒料到曹操會有這樣毫不避諱的開場白,頓住腳步,稍稍愣了一下,才勉強笑道:「但詡此刻已為以往的建議深深懊悔不已了!」

曹操瞥眼望著謙卑躬身引路的賈詡,賈詡接著道:「西涼軍招兵買馬,打砸搶燒,一路東行,抵達長安城下的那一刻,詡已經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但是十多萬人的瘋魔與狂熱,對權力的渴望,對富貴生活的期盼,不是詡一個文人能阻止得了的!

詡當時但凡說出一個不字,早就被十多萬人的雙腳踐踏成泥土了!

當然,話又說回來,這所有的問題,還是缺乏一個優秀的主將造成的!

詡當時勸阻過李傕、郭汜等人,但是被權力蒙蔽的雙眼,已經進入瘋狂的狀態,如何聽得去勸阻?!

如果當初軍中紀律稍稍嚴明一點,主將的修養稍稍高一點,要按照詡的想法走下去,必定不是這樣適得其反的結果,這完全違背了詡之初衷!

當初,十多萬人要有曹公這樣的主將,只會成就好事!

絕不會像李傕、郭汜、樊稠等人的莽夫無腦行徑,恣意妄為,大事未成便爭權奪勢,互相猜疑,放縱部下燒殺劫掠,壞事做絕,結果把自己的根本和層次以及本質展露無疑,最終絕了自己的路!」

賈詡憤恨說完,長嘆一聲便不再說話。

看得出來,他心裡確實是正為投錯了主人而悔恨不已呢。

當然要換作子桓,遇到李傕、郭汜、樊稠那樣的上司,估計早就憤怒得要麼暴起殺人,要麼絕塵而去。

李傕、郭汜、樊稠等人在長安上演的,等於是把窮鄉僻壤之人根本沒見過世面,低層次之人初次進城的惡性,以及面對誘惑毫無節制的貪婪,整個一個上演了一遍!

原本子桓還沒進城之前,第一個想要幹掉的就是此刻恨鐵不成鋼,憤憤不已的賈詡。

此刻剛聽這老頭說了那段不光彩之事,突然就對他另眼相看了,即便他非常地討厭眼前這個毫不起眼的糟老頭子,心中也禁不住暗暗佩服其好見識!

首先,他深刻地認識到人的修養的重要性。

在這個群雄並出,群魔亂舞的時代,的確是只要是個雙手雙腳齊全之人,能拿得動武器,都可以扛起大刀,四處砍殺,殺出一條路來。

但是砍殺的方法和方向卻決定了其最終能走多遠。

李傕、郭汜等人,整個一個沒文化,無疑是屬於最低等的砍殺者。

掄起大刀,見人就砍,砍一刀升一級,砍兩刀升四級,砍三刀升六級,結果砍殺之心高漲到爆表,自我亦膨脹得無處安放。

這樣的人,如果稍微有點見識,還是能稍稍立住腳的,做個大功臣,大將軍什麼的,一點問題沒有,但是最悲催的是他還沒見識!

偏僻之地的人,進入文化比自己發達的地方,首先要做的是觀察和學習,而他們直接把百官扣押了,不僅不善於學習,還仍由自己野蠻那一套大行其道,要橫著走。

想要橫著走的人,可以爽快一時,但是到死的時候絕對是死無葬生之地的悲慘下場!

所以西涼軍在長安壞事做絕的時候,李傕、郭汜等人,以及跟著他們的十萬烏合之眾,絕對是爽得都快上天了,但是這樣的爽快,跟煙火一樣,突然爆一下,就寂滅了,然後等著他們的就是節節潰敗。

這就是賈詡所提的,修養不夠,得到了也會失去得很快。

不是路不夠寬廣,而是自身的層次決定了能走多遠。

其次就是要跟對人。

雖然他說如果領導十萬西涼軍的人如果是曹操,必定成其好事,此語有馬屁之嫌,但是他說的一點不假。

如果換作是曹操早年有那麼一支軍隊,絕對不是現在這樣施展不開的委曲求全模樣。 曹操聽完賈詡的馬屁之語兼悔恨之語,打量了賈詡半天,似笑非笑道:「果然是賈尚書啊,見識就是不一樣,說話實在!聽著順耳!」

賈詡聽曹操並不是在諷刺他,而是真的在誇他,也抬起頭,審視了一遍曹操,略微拱了拱手,亦似笑非笑道:「辭官在外之人,權且仰仗建忠將軍給食,不敢再以尚書自居。」

賈詡自謙自損的話還沒說完,曹操便擺手道:「欸,這個時代,人人都是在憑本事吃飯,賈先生千萬莫要覺得是誰給誰食物吃,給了也要憑本事才能拿到。」

賈曹兩人的談話,已經很有投靠徵辟的意思在裡頭了,總之你情我願情投意合的十分看重對方。

然而,張綉就在旁邊,雖然他是單騎過河投降了,但是宛城的各項許可權還沒交接完畢呢,所以張綉此刻還算不得是曹操的人。

賈詡也還是張繡的人。

賈詡介紹完了,宴會廳已經鼓樂齊鳴,就差眾人入座了。

張綉把曹操請到北方正位上,方在東垂手坐下。

其往下分別是賈詡、張先。

至於西垂首依次是郭嘉、程昱、以及曹家、夏侯家諸位叔伯,往下則是曹營諸將及頭領。

子桓與曹昂當然是在靠邊不起眼的角落就坐著,身邊有曹真曹純諸人。

說實話,子桓真是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宴會。

這就是雙方拚命顯擺的場合,吃飯倒是在其次。

坐下去子桓才發現,一臉笑嘻嘻的曹安民特么就在自己的後座。

看著他那張恬不知恥的闊臉,子桓就更討厭這宴會了。

不過張綉居宛城,還是比曹操富庶,居然一下子就端上來幾十壇濁酒。

這酒就不是曹操經常待客用的米酒了,而是未過濾過的米酒。

時局維艱,濁酒難得,曹營諸將眼睛都亮了。

上頭在談事情,下頭之人,當然是拚命喝酒吃肉,曹洪抱起酒罈子就猛灌,差點沒露出把頭伸酒罈子里的窮酸樣來。

子桓是越看事態越往那可怕的結果發展,而又無法言說,憋著一肚子話,不知道向誰說去,也暫時找不到解救大哥曹昂的辦法,只能端起酒杯,自個兒喝悶酒。

三杯酒剛剛下肚,張綉便讓身邊的胡車兒出席演武以助酒興。

他這一手,在座的誰都清楚,是白日里進曹操中軍營帳給嚇得的,現在找所謂的身能負五百斤,日行七百里的胡車兒出席演武,目的是要把白日里丟失的魂魄和面子都找回來呢。

子桓一看那高鼻深目的胡車兒,其實就是一個典型的阿拉伯混血兒。

這種人,在外國人不是很多的漢末,是屬於稀罕之物,樣子好看不說,演起武來,剛猛異常,雄風振振。

曹操一見那胡車兒甚至比典韋許褚還魁梧剛勇幾分,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居然興奮得順手就命人端上來一百金,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就要賜給演武結束的胡車兒。

曹操這一手操作,直接把熱鬧非凡的宴會現場弄得尬了幾分鐘。

無端地給人東西,其實就是禍端。

當閃著金光的一百金被端上宴會廳之後,張繡的臉都黑了,而曹營諸將,臉上的高興勁瞬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也都不是樣子了,一個個垂頭喪氣的,總之羨慕嫉妒恨,只是無法訴諸於語言罷了。

子桓根本就沒覺得那胡車兒有什麼好,一個全身長滿肌肉和雜毛之人,看誰都蔑視,具睥睨之色,就是個未開化的野人,憑蠻力吃飯而已,比起端正紋絲不動一絲不苟的典韋和許褚兩位大將,那混血兒,哪裡有個人的樣子。

然而,曹操真的就賞賜了他一百金,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子桓都懷疑是不是有什麼鬼推著曹操,非得這樣干不可。

要按照曹操的行事風格,不是這樣招惹禍端的不是?!

這樣的招搖,不顧張綉及諸將臉面,連郭嘉都看不下去了,只是這種賞賜之事,誰多嘴誰就是明擺著是嫉妒,所以大家都選擇緘默不言,喝悶酒。

當然為了曹操面子的事情,在曹操的吆喝聲中,還得違心地舉杯慶賀恭維。

說實話,大家心裡其實是酸的。

誰不酸呢?

就連子桓這做兒子的都酸。

子桓在司空府還沒見過這麼多金子呢。

平時得到的壓歲錢,就是一把碎金子,還被卞氏扣押著。

而他曹操為了一個猛將,金光閃閃的一百金,被他大手一揮,就進了一個外人的兜里。

在座的,郭嘉、程昱、曹洪、曹仁、夏侯淵等等諸將,少說跟著曹操也混了三五個年頭了,他還沒說賞賜過誰一百金呢!

就連曹安民那樣的,也覺得他這叔父今天晚上是腦袋進水,突然下這麼大的血本!

但是諸位看著張綉黑成鐵鍋的臉,都清楚,這血本是下得有去無還了!

所以那曹安民就拚命吃肉喝酒,彷彿在報復張綉以及那得了一百金的胡車兒!

曹洪也在拚命吃肉喝悶酒,見曹安民就在他側後面,兩人對視了一眼,舉起酒罈子就飲。

縣衙的大院里在擺酒做宴,而縣衙外東邊一個小小的二進院子里,一個美婦人正磨刀赫赫,收拾細軟金銀,準備逃跑呢。

「夫人,你說要是咱們就這麼走了,萬一張綉那小子守住了城池,咱不是逃跑得冤枉?外面兵荒馬亂的。咱幾個婦人,又沒個得力的人手,萬一要是走到半道被強盜擄了去,關在山寨里,還不如在這縣城裡待著,如果張綉那小子真的守不住城池,咱一刀抹了脖子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