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司院正常,段景煥就不會將她調入司院,來查出其中的蹊蹺。

在段景煥與皇太后之間,她相信段景煥。

「你在司院的時日也不短,可發現有何不同之處?」蘇眉笙問道。

「不同之處?」陸卿雲細細想了想后,搖搖頭:「並沒發現有何不同,我雖不懂營運,但是每日見著嘉貴妃忙進忙出,多少還是知道她在忙些什麼,而每月的支出與進項都會先經我查看過後才會交於淑妃整理做成賬冊存放於一樓的庫房,方便日後隨時查看。」

聽到這裡,蘇眉笙就越發的納悶了。

既然所有的項目和賬目都如此公開,皇太后的秘密究竟在哪兒?

「你是懷疑司院有貓膩?」陸卿雲看出了蘇眉笙的心思。

「不僅司院,只怕整個六尚和二十四司都有貓膩。」

陸卿雲一震:「怎會如此?你可是發現了什麼?」

「正因為什麼都沒有發現,才會更加令人生疑。太正常的東西本身就不正常,而太完美的東西,就一定經過了修飾,才會遮住其瑕疵。」

經蘇眉笙這樣一說,陸卿雲沉思了起來。

蘇眉笙也沒有打擾她,自顧自的喝著茶,仍由她靜靜的想著。

未幾,陸卿雲看向了蘇眉笙:「或許你說的對。從我進入司院開始,似乎嘉貴妃每月交給我過目的支出和進項,來來去去都是一樣的項目,從未增加過,也從未減少過,而每月所賺的銀兩數額也都相差無幾。那時我只當是嘉貴妃的經商之道不錯,雖無大的盈利,卻也無虧損。可現如今想來,才覺得不正常。什麼生意能幾年如一日的一直盈利?什麼生意能每個月都賺相差無幾的銀兩數額?總會有高有底,有旺季有淡季才是。」 「正是這個理。」這一刻,蘇眉笙似乎找到了切入點。

看來,司院里所有擺在明面上的賬目都是虛的。或者說,私底下還有另一本見不得光的賬冊。

由此,想要打破司院這塊千年寒冰,就只能先從六尚和二十四司去尋找突破口。

「在六尚或二十四里,可有你最信得過之人?」蘇眉笙問道。

陸卿雲想了想:「六尚里的尚服前管事尋南和二十四司里金寶司的前管事安吉,都是我最信得過之人。不過,在我被打入冷宮之後,她們也都被牽連著撤了職務,只是還留在原地未曾調走。若是她們還未被撤職,你倒是可以前去找她們詢問你想要知道的事。」

「噗!」蘇眉笙笑出了聲,「你可真會選,一個尚服管盡了後宮所有的服用采章。一個金寶司,管盡了宮中所有的金玉寶貨。真正是後宮里最讓人眼紅的差事,也是最流油的肥差。」

這話說得陸卿雲露出了一抹訕訕:「當時身為皇貴妃的我,自然少不了會緊盯那些令人眼紅的尚部和司珍。」

「不過,也好。越是重要的職位,就越能助我。」狡黠在蘇眉笙的一雙秋目里閃動。

「可是她們已經被撤了司職……」

「無妨,現如今這兩個職位上的人一定都是嘉貴妃的心腹,待我找個機會,辦了她們,再將尋南和安吉扶上。因她們兩人本就是你陸卿雲的人,而眾人皆知你我是死敵,即便我將她二人扶持上了位,也不會有人懷疑。若是我再另外派人坐在這兩個位置上,倒是容易令人生疑,因此,用她們二人反而無懈可擊。」蘇眉笙道。

聽完蘇眉笙的分析,陸卿雲一臉的佩服:「經你這一扶持,她們二人定會對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的忠心與你。眉笙,你這心思轉的可真快,難怪我會敗在你手裡。」

「我這也是形勢所迫,稍有不慎,就會如同你一般了。」

蘇眉笙這話說的直,聽在陸卿雲的耳中卻也是無害:「有需要我幫助的地方,儘管來找我就是了。」

「多謝!」

兩人繼續品著茶,誰能想到當初拼的你死我的兩人如今卻成為了互助互幫的友人。

世事多變,尤其是這雲譎波詭的後宮。

……

一出冷宮,蘇眉笙就見到了一直停在大門外的儀輿。

「本宮不想坐步輦,讓他們都回去吧。」這麼久了,蘇眉笙還是不喜歡動不動就坐這樣的儀輿,有時走走路更能想清楚很多事。

「娘娘,您如今可不能累著,千萬要仔細著。」錦兒好心勸著,她比蘇眉笙更緊張蘇眉笙腹中的龍子,時時刻刻注意著蘇眉笙的一舉一動,唯恐出了半點差錯。

錦兒的這種擔心,令蘇眉笙哭笑不得:「這不是還沒有經太醫確診嗎?不用如此危殆。」

「娘娘!」每次一牽扯到這個問題,錦兒不依不饒的脾氣就上來了。

「唉!」蘇眉笙輕拍著錦兒的小臉蛋,「你都快成錦兒老嬤嬤了。」

錦兒嘟著嘴,就是不鬆口。

「想我蘇眉笙是何許人?那可是從小就混跡江湖市井的人物,身子骨可沒有那麼嬌弱,且生命力頑強,多少坎坷都走過來了。若真懷有了龍嗣,我的孩子也一定跟我一樣,意志堅定,身強力壯,絕對不會這麼容易就夭折……」

「呸呸呸!不能胡說。」

「好好,我說錯了。」蘇眉笙象徵性的拍了拍自己的嘴,「錦兒,你要相信我,相信我腹中的孩兒。若是他嬌弱的時時刻刻需要我們精心呵護,別說日後長大成為王爺時難以擔當重任,就是成為我蘇眉笙的孩子都不夠資格。」

蘇眉笙的一番話,聽得錦兒一愣一愣,她從未聽過這樣的言論,還是對一個尚未成型的嬰孩的苛刻而嚴厲的要求言論。

「眉,眉笙,他還是只是個未出世的孩子……」錦兒驚訝的說話都不利索了。

「我一直相信,能成為母子的怎樣都不會分開,若是無緣的,你就是再小心翼翼,也終歸會分開。」

錦兒被說動了:「那此刻該如何做?」

「走路!多走走對我對孩子都有好處。反而是時常坐著或躺著,就會血脈不暢,氣息不強,不利於腹中孩子和日後的生產。」

「奴婢明白了!現下是走回景寧宮嗎?」

「走去禮儀司!」

「是!」錦兒也不多問,揮手趕走了停在一旁的儀輿隊后,跟著蘇眉笙步行在這碧瓦紅牆內。

藍天白雲,秋高氣爽,總是會令人心情大好。

從冷宮出來后的蘇眉笙直接拋開腦海里那些繁雜的事,讓整顆心全都歸於平靜。只有這樣,才能在縱橫交錯的紛亂事情中更能捋清頭緒。

「娘娘,去禮儀司作甚?」

「去找個人。」蘇眉笙答道。

錦兒歪著頭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蘇眉笙要找的人是誰?

自從蘇眉笙晉封為曦妃后,便少於去禮儀司走動,不是不想去,而是此時的她身為主子,人人見了都會下跪禮拜,即便她想與老熟人說說話,也總是會有一層隔閡存在,有著這種上下尊卑的思想存在,不論她再如何沒有架子,也無法回到她還是宮女時的那種融洽。

「想要融入並打進六尚和二十四司,就一定要找一個知曉這裡面關係的人來協調和周旋……」

「紫蘿?」蘇眉笙這樣一說,錦兒頓時開了悟。

蘇眉笙點點頭:「她一直在禮儀司,如今又成為了禮儀司的管事,自然就會比我們都熟知六尚和各司的操作以及人脈。我決定將她調為我的副手,隨我一起走外勤。」

想到紫蘿,還是在陸卿雲說起尋南和安吉時,蘇眉笙猛然想到的。為了摸清六尚和各司的情況,她需要一個能帶路的人,好讓她摸清整個司院里的門門道道。

「這個主意好啊,有了紫蘿,六尚和二十四司的人就不敢對您欺生,您也不用費力去摸清她們之間的關係。真是一舉兩得。」錦兒差點舉雙手贊成。

蘇眉笙嘴角一揚。

她蘇眉笙做事向來不打無把握的仗。

說話間,不知不覺便已到了禮儀司門前。

蘇眉笙剛要踏上台階,就聽到從裡面傳來的一陣怒斥。

「紫蘿,你是怎麼辦事的?這批衣物明個兒就要全部交上,你此刻對我說趕不過來?禮儀司那麼多人,都是幹什麼吃的?在這後宮可沒有吃閑飯的,誰若是想吃閑飯,趁早滾出宮去。」

「牛姑姑,是奴婢的錯,若不是廚房的膳食沒弄乾凈,禮儀司的人也不會過半都腹瀉,這才導致耽誤了做工,奴婢會吩咐下去,讓整個禮儀司的人連夜加工,一定會在明日交齊所有的衣物。」紫蘿的語氣尤為低下,已幾近在求饒。

「哼,腹瀉?別給我找這些有的沒的借口。這活爭著搶著要做的人多的是,你們別給臉不要臉……」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正在說話的人。

牛姑姑捂著臉,震驚的看著眼前打自己的人。 「怎麼?一個小小的尚服管事,見著本宮連禮儀都忘了?看樣子你這是需要重新返回禮儀司里好好學學禮儀了。」蘇眉笙冷眼冷語的看著牛姑姑。

牛姑姑顧不得臉上火辣辣的疼,急忙跪下,伏地道:「奴婢見過曦妃娘娘!」

蘇眉笙居高臨下的看著趴在地上的人:「你方才說這活爭搶著要做的人多的是?」

「……是,是的。」

「可為何這批衣物從張設司被退回后,送去圃苑司又被退回,再送去絮彩司還是被退回,最後才送來了禮儀司?」蘇眉笙的聲音不輕不重,很是平緩。

卻聽得牛姑姑渾身直發抖:「奴,奴婢……」

「你個狗東西!」蘇眉笙一腳踹在牛姑姑的身上,直接將她踹翻在地,「這些明明是你私自接的私活,才不會有人願意接手,你看禮儀司的人好欺負才會如此的橫行霸道。你目無宮規,擅用宮中人力,還在這裡仗勢欺人,來人!」

「奴婢在!」錦兒緊忙答道。

「交去慎邢司,嚴加拷問,看看從她當上尚服管事開始,究竟中飽私囊的做了多少私活。」

「是!」錦兒目光一掃,對著不遠處的幾個太監喝道,「還不過來把人帶走。」

有了主子發話,再加上知曉了牛姑姑欺壓人的惡跡,早就憋著一肚子氣的禮儀司太監們蜂擁而上,七手八腳的抓住了牛姑姑。

「曦妃娘娘饒命啊,奴婢知錯了,知錯了,看在奴婢是嘉貴妃娘娘一手提拔的人的份上,求曦妃娘娘放過奴婢一次……」早已沒有了之前囂張氣焰的牛姑姑流著鼻涕眼淚的直求饒。

「嘉貴妃娘娘?」蘇眉笙嗤之以鼻,「死到臨頭了還在這裡招搖撞騙的污衊貴妃娘娘,罪加一等,你們還愣著作甚,帶下去。」

「是!」

在牛姑姑一聲高過一聲的哭喊中,被拖離了禮儀司。

錦兒忙做起了疏散工作:「別都杵在這裡,散開,都散開,該做什麼做什麼……」

眾人這才紛紛散去。

「多謝曦妃娘娘替奴婢解圍,還禮儀司一個公道。」被感動的眼圈發紅的紫蘿跪著說道。

「起來!」蘇眉笙上前一把將她扶了起來,「為何如今的你這般容忍?」

在蘇眉笙的認知里,紫蘿是個敢說敢做的女子,數月不見,她就像變了性子似的。

「若只是奴婢一人,自是無所顧忌,現下成為了禮儀司管事的,就不敢太過造次,如若不然,就會一人犯錯眾人皆罰。」紫蘿的聲音里有著輕微的哽咽,「奴婢被罰怕了。」

看著消瘦不已的紫蘿,蘇眉笙暗自輕嘆一聲。

「看來,娘娘今日是來對了。」錦兒感嘆道。

「帶上夏紅,跟本宮走。」蘇眉笙不願留下她們任何一人,直接將兩個一起帶走。

「娘娘?」紫蘿一臉懵懂的看看蘇眉笙,又看看錦兒。

獃滯的紫蘿可急壞了錦兒,解釋道:「娘娘現如今可是司院的人了,有權利對六尚和二十四司里的人員進行調動。現下,娘娘身邊缺少人手,就正好將你和夏紅一起調過來。」

「娘娘是司院的人?」這個消息無疑像顆雷似的轟得紫蘿差點再度跪了下去。在她做了禮儀司管事之後,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官大一級壓死人。

只要是六尚的人,幾乎每一個尚局都能壓死這個小小的禮儀司,就連平級的其他二十三司只要跟六尚里的某人,哪怕這個某人只是個宮女或太監,但凡有點聯繫,也就可以對其他司眼高於頂的頤指氣使。

窩囊氣受多了,委屈受多了,即便是性子再烈的馬,也會變得戰戰兢兢。

紫蘿就是如此。

「還愣著作甚,去喚夏紅來。」錦兒催促道。

「好,好,我這就去。」從震懵中醒來的紫蘿一刻也不耽誤的直朝後院廚房走去。

看著年紀輕輕卻有些駝了背的紫蘿,蘇眉笙不由的泛起一股心酸和無奈。

「娘娘,您一定會好人有好報的,未來的皇子也一定會平平安安,福星高照。」錦兒說著說著,眼淚就冒了出來。

她從紫蘿的身上想起了當初在御膳房受到迫害時的自己。若不是蘇眉笙出手相救,只怕她現下早已成為了一堆白骨。

「不許哭!」蘇眉笙發出了命令,「如今紫蘿和夏紅都脫離苦海了,這是好事,為何要哭?」

「奴婢是高興!」錦兒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笑著。

蘇眉笙環視一周,看著眼前熟悉的景物,物是人非這句話用在此時最恰當不過。物還是那些物,可人,或者說人心早已都變了。

「娘娘,您是如何得知那牛姑姑是在弄私活?」擦乾眼淚了的錦兒好奇的問道。

「今日我在司院里恰巧見到了六尚及二十四司的詳細資料和一些近況,在見到尚服里有一批衣物一連經過了好幾個司都無人接手的記錄后,便上了心。出司院前,我特意向淑妃問起了這位牛姑姑的情況,才知道了其中原委。沒想到陸卿雲也提起了尚服之事。來禮儀司后,又碰巧遇上了尚服的管事在此作惡,如此大好機會我怎能錯過?便趁機辦了牛姑姑,以她這麼多的劣跡,只要進了慎邢司就甭想再出來。」

「那牛姑姑可是嘉貴妃的人,您擅自辦了她,豈不是明著打了嘉貴妃的臉面?」錦兒有些擔心起來。

「既然要做,自然就得做的滴水不漏。那牛姑姑當眾說自己是嘉貴妃的人,如此劣跡之人,嘉貴妃就是想護短也不敢,這不是惹禍上身嗎?我說的那句『死到臨頭了還在這裡招搖撞騙的污衊貴妃娘娘,罪加一等。』就是在封嘉貴妃的口,讓她有苦說不出,想救不能救。一旦救了,牛姑姑所有做的惡事就都會算在嘉貴妃的頭上,你認為嘉貴妃會如此愚笨嗎?」

「娘娘,錦兒總算明白了。」錦兒一臉的恍然,「如今尚服的這位牛姑姑算是徹底完蛋了,娘娘是不是可以恢復原來的管事尋南之職?」

蘇眉笙點點頭:「可以,但不能這麼容易的讓她復職。」

「娘娘是想考驗考驗她?」

「嗯,既然此次是尚服刁難禮儀司惹出的亂子,那就讓她將功補過的來處理這群龍無首的禮儀司,我看看她的能力如何。」 正說著,紫蘿帶著夏紅走了出來。

「奴婢見過曦妃娘娘。」夏紅急忙向蘇眉笙行了個禮。

「抬起頭來。」從蘇眉笙離開禮儀司后,就一直沒有再見過夏紅。

夏紅緩緩抬起頭,看向了蘇眉笙。

「嗯,還是老樣子。」見到一如當初的夏紅,蘇眉笙很滿意。

也正是這一句話,瞬間拉進了夏紅與蘇眉笙之間的距離:「曦妃娘娘越來越美艷了。」夏紅頑皮道。

「幾日不見,老實的不善言辭的夏紅居然學會了貧嘴。」蘇眉笙佯裝嗔斥道。

夏紅低頭悶笑著。

當蘇眉笙目光瞟向紫蘿時,輕輕皺了皺黛眉,「今日跟本宮了之後,首先要好好調理調理自己,本宮不希望從景寧宮走出去的人,憔悴的讓人笑話。」

「是!」紫蘿微微低下了頭,能見到因為感動,瘦削的雙肩有著輕微的聳動。

多久了,紫蘿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被人關心過了,從擔任禮儀司的管事之後,也就過上了整日辛勞且備受煎熬的日子。

「你們兩人隨本宮走。」蘇眉笙說著,就要轉身。

「娘娘!」紫蘿輕聲喚著。

蘇眉笙停下了腳步的望著她。

「禮儀司如何處理?」眼下,她紫蘿還是這裡唯一的管事,若是就這樣走了,豈不是就群龍無首了?

蘇眉笙再次環視一眼禮儀司內:「哪個尚局惹的禍,就由哪個尚局來收拾殘局。你現下已不再是禮儀司的人了,而是本宮的人,就無須再操心這些事。在無人前來接管之前,正好給所有人放幾日休息好了。」

「是,奴婢遵命。」紫蘿頓了頓后,主動請纓道,「請娘娘容許奴婢再發最後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