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紅魚站起身來,解開青色道袍的斜襟,拉開貼身褻衣的系帶,把手指間的紙劍貼著柔嫩的乳房收好。

感覺著紙劍貼著嬌嫩的肌膚,她的心情變得無比安定,看著在腳下翻滾的陳八尺,輕聲說道:「我知道你很喜歡看我的身體。」

「我現在衣裳是解開的。」她說道。

陳八尺捂著臉痛苦地嚎叫,鮮血和魚膠般的液體,從指縫裡滲出來。

葉紅魚看著他平靜說道:「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

…………初夏的那個深夜,前任神殿騎兵統領陳八尺遇襲而盲,神殿曾經的驕傲、後來被遺忘被忽視被羞辱被損害的道痴葉紅魚飄然而去,借著夜色遮掩離開桃山,然後再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數日後,出使唐國長安城的神殿使團回到了西陵。

按照正常時間推算,西陵使團回程的時間應該提前數日,只是不知道因為什麼,使團中途繞行了一趟南晉,耽擱了些時間。

車隊緩慢行駛在西陵神殿陡而不險的沿山石道上,使團里的神殿執事官員們,都注意到了神殿今日的氣氛有些異樣。

那輛黑色綉金的華貴馬車所過之處,神殿中人紛紛退避,然後恭謹跪在道旁行禮,只是他們的神情除了敬畏還多了些別的東西。

天諭司司座程立雪掀起窗帘,看著道畔青樹下跪迎神座的人們,看著人們臉上惴惴不安的神情,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難道真的發生事情了?」他自言自語說道,然後轉身望向車中正閉目養神的天諭神座,恭敬請示道:「我去看看。」

天諭大神官沉默不語。

使團的車隊行至山崖道殿之間,離天諭神殿還有一道山崖的距離,程立雪走出馬車,看著前方正在集結的神殿騎兵,臉色變得有些陰沉。

程立雪走到那群神殿騎兵之前,神殿騎兵紛紛行禮,只是因為身上已上已經穿戴好了盔甲,所以沒有人下馬。

他看著雙眼纏著繃帶的陳八尺,注意到這位前任騎兵統領的臉色陰戾到了極點,不由皺眉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陳八尺咬著牙說道:「葉紅魚叛出裁決司,叛出神殿,屬下奉羅統領之命,集結騎兵準備於世間通緝撲殺。」

葉紅魚叛出神殿?

程立雪微微皺眉,如雪般的鬚髮變得愈發寒冷。

自從天諭神座推算出裁決司會發生大事之後,他一直很擔心,使團專程前往南晉劍閣,便為的此事,然而他沒有料到,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他看著陳八尺沉聲說道:「我記得你的騎兵統領一職,早在去年荒原上已被剝奪,什麼時候復起的?」

「就在前日。」

「羅克敵是神衛統領,什麼時候能夠插手裁決司的事情?」

程立雪面無表情看著陳八尺說道:「你一個裁決司下屬,居然敢對大司座葉紅魚無禮,豈不是以下犯上?」

在神殿之內,陳八尺身為裁決司官員,根本不害怕天諭司的司座大人,更何況他被葉紅魚用紙劍刺瞎雙眼,一心想著復仇,想著如何把葉紅魚抓回西陵,然後大刑凌虐羞辱,哪裡會理會程立雪的態度。

他寒聲說道:「這也是裁決神座的意思。」

程立雪默然無語,如果這真是裁決大神官的意旨,那麼他也無法反對。

便在這時,那輛華貴的馬車緩緩駛了過來。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

「裁決司不代表神殿。」

(未完待續) 天諭神座在馬車中。

那些驕傲的神殿騎兵,再也無法安坐馬背之上,在神座之前,根本沒有什麼著甲不行禮的說法,他們趕緊下馬跪倒馬車之前。

陳八尺的神情變得極為難看,在侍從的幫助下,緩緩跪倒。

「葉紅魚離開裁決司,不代表她就背叛了神殿。」

「因為離開,並不是背叛。」

車中響起一聲嘆息。

程立雪感覺到了天諭神座失落而傷感的心情,於是他的情緒也變得憤怒而傷感起來,如雪絮般的頭髮飄舞的愈發快速,面無表情看著跪在馬車前的陳八尺,寒聲說道:「自去領受責罰。」

陳八尺霍然抬頭,望向程立雪,如果不是眼睛上纏著繃帶,應該能夠看到他眼中的怨毒神情。

去年在荒原王庭上,便是程立雪讓他領受了痛苦的棘杖之刑,此時他雙眼已瞎,明明是葉紅魚叛離神殿,憑什麼自己卻要領受責罰?

初夏的山風在崖間殿畔吹拂,吹起那輛馬車的車簾,露出一隻蒼老的手,那隻手落在窗欞上,正在緩慢地敲擊。

那是天諭神座的手。

場間的騎兵和神殿執事們紛紛低下頭去,不敢向那隻手望上一眼。

陳八尺看不到,所以,他依然看著那邊,神情怨毒。

蒼老的手緩緩輕敲著車窗。

一道淡淡的氣息籠罩場間。

馬車旁的人們聽著輕輕敲擊的聲音,心中湧起詭異而恐懼的感覺。

有人看到了陳八尺的臉,驚恐地險些跌落在地。

陳八尺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什麼都沒有看到。

所以他依舊神情怨毒,甚至試圖辯解反駁。

然而他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伸手摸了摸嘴,發現手指間觸著一片微濕微粘的東西。

然後他覺得嘴巴里很甜。

他這才醒悟過來發生了什麼,臉上的怨毒神情頓時化作無比的驚恐和絕望。

他的舌頭沒了。

他的嘴裡只有血與肉的碎糜。

看著陳八尺的嘴裡不停向外淌著膿血,眾人驚恐萬分,有人忍不住發出了驚呼,幾名神殿騎兵下意識里想要上前,卻忽然醒悟過來,這肯定是馬車裡神座大人的懲罰,顫抖著停下了腳步。

車中再次響起天諭大神官的聲音。

「不該說話。」

「不會說話。」

「卻要代替別人傳話。」

「那以後就不要說話了。」

…………那輛華貴的馬車,處理完神殿騎兵的事務,繼續向著桃山最上方那四座宏偉的神殿駛去,沒有絲毫耽擱。


幽暗的馬車裡,天諭大神官靜靜看著桃山裡的初夏風景,沉默很長時間后忽然開口說道:「裁決司的事情,本座不想管也不應該管,然而如今看來,卻是不得不管,那麼只好管上一管。」

程立雪沉默無語,看著神座蒼老而疲憊的容顏,對墨玉神座上那位大人物忽然生出了極為強烈的反感。

使團的馬車已經各自散去,只剩下天諭神座的黑金馬車,緩緩駛上神殿最高處,來到那座黑色莊嚴的神殿之外。

那輛馬車在巨大宏偉的神殿前,顯得格外渺小而孤單,然而看著這輛馬車的人,無論是哪座神殿的執事,都流露出了震驚和敬畏的神情。

敬畏的是馬車裡的神座。

震驚的是天諭神座居然出現在裁決神殿之前。

要知道無數年來,西陵神殿地位最為尊貴的三位大神官,絕對不會進入別的神殿,因為對彼此的尊重和自身的驕傲。

人們跪在神殿石階前,跪在石柱旁,跪在道路旁,惴惴不安看著那輛馬車,不知道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們看著蒼老的天諭大神官緩緩走出馬車,緩緩走上石階,緩緩走進黑色的裁決神殿,心中不知響起了多少道驚呼。


天諭大神官很老,很瘦削。

但當他走進裁決神殿時,卻顯得很高大,似乎要觸到裁決神殿高高的頂。

他走過平整的石制地面,裁決司所有的人都雙膝跪地相迎。

無論天諭大神官的到來,對裁決司意味著什麼,甚至可能是羞辱或者挑釁,除了裁決大神官之外,沒有人有資格表達自己的情緒。

天諭大神官走進裁決神殿,站在空曠單調肅殺的大殿前方,看著極遠處那道珠簾,便停下了腳步,沒有繼續向前。

他是來找人說話的,所以他要走進裁決神殿,但如果他再繼續往神殿裡面走,那麼珠簾后那個脾氣暴燥的傢伙,肯定認為他是來找人打架的。

西陵大神官也是人,是人,就一定會有情緒。

天諭大神官看著極遠處珠簾后神座上那個人影,說道:「我去了一趟南晉,帶回了某人的骨灰。」

神殿深處的珠簾無風而動,隱約露出那方墨玉神座。

裁決大神官以手撐頜,眼帘微垂看著下方,沒有說話。

天諭大神官搖了搖頭,說道:「你不該做這些事情。」

裁決大神官依舊沒有抬頭,冷漠說道:「那又如何?昊天之下,神座之上,難道本座行事還需要向柳白低頭?」

天諭大神官沉默很長時間后說道:「光明師兄離開之前,你不用低頭,但在他離開之後,你就只能坐在神座上,你的頭本來就是低著的。」

光明大神官從幽閣桃離,引發西陵神殿一場極大的震動,有很少一些人知道,這位被稱作數百年來最強光明神座的老人,在逃離之時,推倒了裁決大神官以本命神力構築的樊籠。

但幾乎沒有人知道,那位老人推倒了樊籠,給裁決大神官帶來了極大的傷害,過去了這麼長時間,裁決大神官依然無法離開墨玉神座。

天諭大神官自然知道。

所以他才會這樣說。

裁決大神官坐在彷彿千萬人鮮血凝結而成的墨玉神座上,以手撐頜,似乎在思考,但他往年暴戾而強大的頭,確實是低著的。

他緩緩抬起頭來,幽深的眼眸里滿是冷漠暴戾的情緒,望向珠簾之外,極遠處站著的天諭大神官,說道:「本座的頭隨時可以抬起來。」

空曠而肅殺的黑色道殿里,狂風驟起。

…………西陵神殿的人們,不知道裁決神殿里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知道天諭大神官極為罕見地走進裁決神殿,與裁決大神官見面之後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也不知道這場歷史性的會面意味著什麼。

他們只是聽到了風聲,狂暴的風聲,比宋國東海畔的颶風還要恐怖的風聲,彷彿是無數個巨人在咆哮著戰鬥。

暴風從神殿里席捲而出,吹的石階上的碎礫擊打著石柱,啪啪作響,人們驚恐畏怯地跪在地面上,卻根本無法穩住身形。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風聲停了,風也停了。

天諭大神官從裁決神殿里走了出來,身形依然是那般的穩定,神情依然是那般的平靜,只是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分。

人們敬畏不安看著天諭神座走下石階,發現他並沒有走進馬車,而是向著桃山最高處,最聖潔的白色道殿走去,心中愈發生出無限震驚猜想。

天諭大神官離開裁決神殿,沒有回到自己的神殿,而是走進了昊天道門在世間無上威嚴的所在。

那座最高最聖潔的白色道殿,屬於西陵神殿掌教。

人們不知道天諭神座為什麼先去見裁決神座,然後又要去面見掌教大人,同樣他們也無法親眼看到那座聖潔白殿里發生了什麼,只是聽到了無數道雷聲從那座白色神殿里響起,響徹整座桃山。

…………白色神殿最深處有一道光幕。

那道光幕由最純正的昊天神輝組成,擁有著難以想像的無上威壓與力量。

這道光幕代表著昊天對這個世界的統治。

有一道人影落在這道聖潔的神輝光幕之上。

光幕上的人影極為高大,彷彿腳踩著大地,頭頂著青天,將天與地強行分開。

那道人影說的每個字,都是一道雷。

那便是昊天道門在世間的最高統治者,西陵神殿掌教大人。

天諭大神官對著光幕上的巨大人影,微微躬身行禮。

一道聲音從光幕後方響起。

「天諭,你想的太多了。」

這道聲音很平靜,但透過那道聖潔的光幕時,卻讓那處的萬丈光芒微微撼動,然後變成了九霄之上的雷聲。

天諭大神官看著那個巨大的身影,平靜說道:「道痴是神殿的將來,那些愚蠢的人居然把她逼走,這是我所不能接受的事情,掌教大人您對此事保持了沉默,在我看來也是很愚蠢的行逕。」

西陵大神官地位尊崇特殊,然而當面直指掌教大人愚蠢,依然是難以想像的事情,更令人難以想像的是,神輝光幕後的掌教大人,聽著這番話后竟沒有動怒,而是陷入了長時間的思考之中。

「道痴是不能回觀的。」


「知道。」

「她已經廢了。」

「可能。」

「神殿需要力量。」

「她依然可能是力量。」

天諭面無表情說道:「我比你們看的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