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太爺眼眶通紅,擺手道,「好了,都先別哭了,下去吧,讓老夫人好好歇會兒。」

屋內,只留下蘇氏和蘇大太太陪著,其他人都出去,包括明妧在內。

雖然老夫人病情暫緩,但她這樣病情反覆也不止一回兩回了,誰也不敢掉以輕心,都在正堂守著,誰也不敢離去半步。

老夫人病情好轉是喜,明妧失蹤回來更是喜,見明妧不叫人,看誰都陌生,恍惚想起來蘇氏派人回來說她病雖然好了,卻失憶了,心下釋然。

蘇大姑娘蘇蔓拉著明妧,挨個的給她介紹,明妧一一見禮。

喜兒給她介紹過蘇家,用了三個很厲害:老太爺很厲害,舅老爺很厲害,表少爺很厲害。

蘇家品階不高,但沒人敢小瞧,蘇老太爺是國子監祭酒,正四品,但桃李滿天下,朝廷不少大臣都是他的學生,當今右相就是蘇老太爺的得意門生,古人講究尊師敬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蘇大老爺則是大景朝嶽麓書院山長。

國子監招收七品以上官員子弟為學生,是官辦,嶽麓書院則是民辦,士農工商的子弟都能入學,當然,前提是要考進去,沒有後門可以走的。

其他兩位老爺都在翰林院任職,閑來無事也會被大老爺拉著去嶽麓書院給學生講課,解疑答惑,蘇家頗得皇上信任,幾位表少爺溫文爾雅,才華洋溢,想嫁進蘇家的大家閨秀不知道有多少。

而且舅老爺和表少爺都是嫡出,蘇家其樂融融,很少有那種爾虞我詐的爭鬥。

當然了,定北侯府也少有爭鬥,只除了一件事。

知道明妧病癒,都替她高興,至於沒能嫁給四皇子,眉間都替她惋惜,但誰也沒哪壺不開提哪壺。

見明妧揉手腕,蘇三少爺蘇陽見了問道,「表妹手腕受傷了?」

他觀察還真是細緻,一屋子人就他發現她手腕疼,明妧點頭道,「之前為了爬上懸崖,摔下去傷了手腕,有些疼,但不礙事。」

蘇老太爺一聽,就道,「一會兒趙院正會過來,讓他替你看看,手腕受了傷,不可馬虎對待。」

明妧點點頭,沒有拒絕。

大家就在屋子裡等著,小半個時辰沒動靜,就有些心急,一邊讓丫鬟去前院看看趙院正可來了,一邊吩咐二太太去裡屋看看,老夫人情況可還好。

二太太去東屋,正好看見蘇梨端著葯湯走過來,烏漆漆的葯,聞著藥味就覺得嘴裡泛苦,她心疼道,「以前的藥方,老夫人都吃過,沒有什麼效果,怎麼還端過來?」

蘇梨忙道,「這是一張新方,之前沒吃過。」 二太太不疑有他,這幾個月,不知道請了多少大夫和太醫進府,藥方都堆到人腰高,其中有些就沒吃過,老夫人病成這樣,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什麼都往裡灌,就盼著哪一張方子湊巧對了效。

蘇梨端了葯進內屋,蘇氏連忙接過,喂老夫人服下。

老夫人沒有推脫不吃,一勺接一勺,看的蘇大太太和蘇二太太都面面相覷,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葯里添了安神的藥草,蘇老夫人服下后,就睡下了。

蘇大太太望著蘇氏道,「你身子骨本來就不大好,早早的就來了,都沒有吃早飯,先和妧兒去跨院用早飯,再歇會兒,這裡有我和你二嫂守著,真有什麼事,就讓丫鬟去喊你。」

蘇氏也有些乏了,精神不濟,便點了點頭,丫鬟將她扶出來,正好見定北侯過來,他身上穿著朝服,應該是下朝就直接過來的,見了她,定北侯快步上前,問道,「老夫人可還好?」

蘇氏點點頭,眼神帶了些期盼道,「比之前好了些,剛服了葯,有沒有效果還不知道。」

定北侯寬慰她道,「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挺過去的。」

丫鬟扶蘇氏去了跨院,定北侯則去給蘇老太爺請安。

小跨越就在秋水院內,開了個月形拱門,裡面是個兩進小院,有花有草有假山有流水,幽靜別緻。

等她們坐下,丫鬟就端了早飯來,都是素菜,這些天,老夫人病情兇險,蘇家上下食素祈福。

不過就是素齋,也格外的好吃,明妧胃口不錯,蘇氏吃不下,明妧給她夾菜餃道,「娘,你放心吧,外祖母一定會沒事的,別外祖母好了,你又病倒了,到時候外祖母擔心你,對她身體不好。」

蘇氏看著明妧,見她笑容溫和如冬日裡的暖陽,心情也跟著明媚了幾分,只當明妧是在寬慰她,把素餃吃下。

斷斷續續用了半碗粥,就吃不下了,丫鬟撤了桌,又默一刻鐘,就有丫鬟來稟告說是趙院正來了。

蘇氏趕緊起了身,和明妧去了蘇老夫人屋子裡。

進屋,正好聽到趙院正在說話,他手裡拿著張藥方,嘖嘖驚嘆,「這藥方開的妙絕,雖是虎狼之葯,卻能力挽狂瀾,能開這樣的藥方,醫術遠在我之上,救老夫人不再話下,不過老夫人身子虛弱,這麼猛的藥方最多只能服用三天就得換,不知道這藥方是哪個姑娘開的?」

「姑娘開的?」蘇大太太怔住,道,「府里並未請過女大夫進府啊。」

蘇梨忙道,「娘,這藥方是我謄抄的。」

一邊說,一邊給她娘使眼色,讓她娘別多問,明妧叮囑過,不要泄密。

蘇大太太便沒再問,趙院正把藥方遞還給她,告辭道,「我緊趕慢趕回京,在城門口就被鎮南王府的人給堵了,險些來不了,我就先告辭了,如有需要,我再來。」

蘇老太爺作揖道,「有勞趙院正了。」

「不敢當,蘇老大人客氣了,」趙院正恭敬道。

蘇二老爺送趙院正離開,蘇老太爺則道,「趙院正忙著去鎮南王府,我也不好耽誤他,一會兒請劉太醫來給明妧看手腕。」

明妧忙道,「外祖父,不用這麼麻煩,我手腕養幾天就好了。」

蘇氏嗔了明妧一眼,「昨兒請了太醫,你手腕傷了怎麼不說,丫鬟也不說。」

喜兒躺槍,一臉無辜。

那邊蘇大太太問蘇梨道,「那藥方你從哪裡謄抄來的,你也真是大膽,都不讓大夫看看就敢給老夫人用,萬幸是沒出事,這要有了什麼萬一……」

蘇老太爺抬手打斷蘇大太太道,「梨兒也是孝順你娘,要不是她大膽用藥,你娘這會兒還不知道怎麼樣了。」

蘇梨眼巴巴的望著明妧,那可憐的小眼神看的明妧心有不忍。

明妧只好道,「舅母,藥方是我從一本醫書上看到的,手腕受傷寫不了字,才讓表妹謄抄的。」

蘇大太太驚訝了一瞬,回過神來,轉了語氣,溫和道,「我就說梨兒知道藥方,怎麼不早些拿出來,讓老夫人多受了不少的罪,原來是妧兒你,也虧得你昨兒回來了,老夫人又心心念念著你。」

蘇氏更關心趙院正說的話,她期盼的望著明妧,問道,「妧兒,你可知道換藥方?」

明妧點點頭,半真半假道,「我知道,不過我要看外祖母情況再說,有好幾個方子,用藥也不同。」

定北侯就道,「那這幾日,你就和你娘住在蘇家,等老夫人情況穩定了,我再來接你們回府。」 就這樣,明妧在蘇家住下了。

蘇老夫人吃了兩回葯,到了傍晚,丫鬟喂她吃下一碗粥,蘇家上下才敢相信那藥方是真的管用,也都鬆了一口氣。

蘇家詩禮傳家,府邸和定北侯府不同,處處幽靜,樓台亭閣,神工意匠,九曲迴廊,如詩如畫。

花園一步一景,似乎從哪個角度都能入畫,白玉橋上,明妧看落日餘暉,倦鳥歸巢。

橋上微風掀起她衣袂,青絲飛揚,翩翩裊裊,柔和的霞光落在她身上,別樣寧靜柔美。

蘇陽站在遠處看著,喜兒東張西望瞧見了他,輕拽明妧雲袖道,「姑娘,三表少爺在那兒。」

明妧轉身,只見蘇陽走過來,一身月白色交織綾袍,清新俊逸,品貌非凡。

他走過來,近前時,手裡多了一方錦盒,遞給明妧道,「送給表妹你的。」

明妧眼睛輕眨,送給她禮物?這是她來這裡收的第一份禮物,明妧很感動,伸手接了,歡快道,「謝謝三表哥。」

可等她把錦盒打開,她眼睛就直了,她想過錦盒裡是女兒家喜歡的小玩意,但是她沒料到裡面是一副銀針。

她拿在手裡,一臉古怪的看著蘇陽,只聽他道,「你給祖母把脈,我瞧見了。」

明妧微汗。

他這眼神也忒好了點吧,不過銀針正是她需要的,她還想著過兩天去街上買一副呢,沒想到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這份禮物是送到她心坎里去了。

明妧再次道謝,蘇陽望著她,問道,「表妹這麼多年,一直在裝病,是不想嫁給四皇子?」

明妧訕笑,不知道怎麼接話,她沒有裝病,而且嫁給四皇子是聖旨賜婚,不是她想不嫁就能不嫁的啊。

這事沒法解釋,只是她會把脈,就不是簡單的看過醫書熟記藥方了,而學醫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怪蘇陽這麼猜測,想不到辦法圓謊,明妧就道,「看破不說破。」

蘇陽嘴角漾開一抹燦笑,伸手在明妧額頭敲了下,「姑父和姑母知道你有這麼調皮嗎,這麼多年,我竟也被你瞞了過去。」

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她連爹娘都瞞過了,瞞過他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嗎?

她抬了頭,就見蘇陽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只覺得敲過明妧額頭的手有些發燙,道,「沒事,我就先走了。」

他抬腳就走,步伐有些慌亂,走了幾步后,腳步驀然頓住,似乎有些猶豫想回頭,最後快步走了,大伯父的事,改日再說吧。

明妧收回眸光,往那邊假山處望去,喜兒見了,踮起腳尖東張西望,沒看到有什麼特別的,便問道,「姑娘在看什麼呢?」

明妧搖頭,「沒什麼。」

可她為什麼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盯著她?是錯覺嗎?

鎮南王府,沉香軒。

鎮南王世子楚墨塵坐在輪椅上,失明的雙眸敷了葯,用綢緞蒙著,卻絲毫不影響他的俊美氣質。

暗衛趙烈閃身進屋,另一暗衛趙風就問道,「當真是蘇姑娘救了蘇老夫人?」

趙烈點頭,「的確是蘇姑娘,她似乎對自己會醫術的事有所隱瞞,蘇三少爺送了一套銀針給她,她很高興。」

銀針不是什麼貴重東西,蘇姑娘卻那麼高興,說明她一直想要卻沒有,擁有那麼高的醫術,卻連一套銀針都沒有,說出來都叫人唏噓。

「天下藏書,一半在蘇家,醫書自然也少不了,不足為奇,」楚墨塵淡淡道。

趙風則道,「不到萬不得已,蘇姑娘連自己的親祖母都不救,在懸崖下救世子爺,應該是希望世子爺帶她出懸崖,現在讓她來給世子爺治病,只怕沒那麼容易。」

大家閨秀給人治病,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了。

但,世子爺,她必須得救。 一夜好眠。

清晨,溫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柩照射進來,滿室溫馨。

床上的人兒伸著懶腰,半睡半醒的眼神很是朦朧,只覺得一身骨頭都睡酥了。

外面,喜兒端了熱水進來,氤氳熱氣讓她清秀小臉朦朧了幾分,將銅盆放下,她過來攏紗帳,笑道,「姑娘可算是醒了。」

明妧揉著頸脖子,想著這裡是蘇家,喜兒的語氣,她隨口問道,「我起晚了?」

喜兒搖頭,「倒也不算晚,只是老夫人病情大有好轉,舅太太和表姑娘們一早就來請安了。」

這還不算晚呢,人家都來請安了,她還倒床呼呼大睡,明妧連忙掀開被子,喜兒過來伺候她穿戴洗漱。

跨院很小,屋子隔音效果又差,明妧剛打扮完,外面就傳來丫鬟的請安聲。

蘇大太太來了。

屋內,蘇氏用完早飯,正漱口呢,見蘇大太太過來,蘇氏連忙把茶盞放下,笑著起身道,「我正要去正院呢,你怎麼過來了?」

蘇氏氣色一般,起猛了些,身子都有些晃,蘇大太太趕緊過去扶她坐下,道,「你這性子,就是太倔了些,身子骨不好,還偏要逞強,你要累垮了,老夫人即便痊癒了,也不會高興的。」

蘇氏昨晚抄佛經替老夫人祈福,差不多到後半夜才睡,誰也勸不動她。

蘇氏擠出一抹笑來,道,「我睡不著,閑著更容易胡思亂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平常起猛一些就會頭暈,緩一會兒就好了。」

蘇大太太在心底嘆息,知道蘇氏這些天過的煎熬,便尋些高興的話題道,「明妧的藥方管用,昨兒一夜,老夫人的病就去了一半了,今兒早上吃的比以往一天加起來都多。」

能吃是福,尤其在病了痛了的時候,能吃飯,小輩們也能安心幾分。

吊了半個月的心,彷彿隨著老夫人那一碗粥一起落回了腹中。

蘇家總算是能喘口氣了。

明妧進屋,正好聽到這一句,她道,「我就說外祖母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沒事的,娘偏不信,這回總該信了吧。」

蘇氏嗔了明妧一眼,道,「用過早飯了?」

「……還沒。」

蘇氏就道,「先去吃早飯,一會兒跟我去給你外祖母請安,然後再去東寧侯府給人家沈姑娘賠不是。」

吃早飯,再請安,明妧無話可說,可去東寧侯府給人家沈姑娘賠不是,她就不甘不願了,她失蹤那天,定北侯府的馬車是連累沈姑娘撞了腦袋,可馬車裡坐的又不是她,她倒霉在崖底待了那麼久,回來都沒能好好歇一天,就急著要她去賠不是,是不是親娘啊?

見明妧不情願,蘇大太太就道,「妧兒才剛回來,你對她這麼嚴厲……」

話還沒說完,蘇大太太的聲音就沒了,蘇氏不讓她幫明妧說好話。

明妧能怎麼辦呢,當著蘇家的面,她也不能忤逆蘇氏啊,再者,誰都以為馬車裡坐的就是她,撞了人,理應親自登門道歉。

使小性似的,明妧都不請安就轉了身。

只是走到屏風處,她停了下來,丫鬟要說話,被她用眼神扼止。

屋內,蘇大太太不贊同道,「明妧好不容易才恢復,又這麼乖巧懂事,沈姑娘受傷更不是她的錯,你對她這麼嚴格做什麼?」

蘇氏嘆息,不忍道,「我也不願意,方才侯爺給我送了信來,四皇子和柔兒會來探望老夫人,柔兒已經嫁給四皇子了,妧兒把四皇子給忘了正好,我怕她見了四皇子又想起來,到時候……」

蘇大太太連連點頭,「避開些好。」

喜兒在一旁聽得緊張,生怕明妧衝進去說不去,結果明妧只翻了一白眼,便退出屋外。

蘇氏是愛女心切,愛她也愛衛明柔,把她支開是為了她們好,明妧無話可說,但有句話叫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她能一輩子不見四皇子和衛明柔嗎?

就算四皇子和她有婚約,衛明柔只是代嫁,難道她還會去爭去搶不成,這麼掉份的事,打死她也不會做的。

不過她這麼說,未必會有人信,明妧就懶得解釋了,左右賠禮少不了,早去晚去都是去。

用了早飯,請了安后,明妧就帶著喜兒去東寧侯府。

因為是賠禮,講究誠心誠意,就沒有讓蘇梨她們陪著,免得有施壓之嫌。

出了秋水院,明妧一邊往前走,一邊問喜兒道,「方才夫人把你叫去,說了什麼?」

真是什麼事都瞞不過姑娘,喜兒吐舌頭道,「夫人交給奴婢二百兩銀子,說是賠罪完,時辰還早的話,讓奴婢帶您上街上轉轉,買些喜歡的東西。」

這句話,正中明妧下懷,連登門賠不是那點不愉快也因為可以逛街煙消雲散。

蘇家離東寧侯府有些遠,穿過鬧街時,馬車走走停停,格外的難受,明妧頭暈乎乎的恨不得下地步行了,車夫解救的聲音方才傳來,「姑娘,東寧侯府到了。」 總算是到了,喜兒下馬車后,並未將明妧扶下來,只是將帖子送上。

東寧侯府的守門小廝看了帖子,又看了馬車一眼,方才轉身進府。

很快,東寧侯府的管事的就迎了出來,客氣道,「衛大姑娘請進。」

這時候,明妧才下馬車。

邁過東寧侯府門口,身後小廝嘆息聲傳來,「衛大姑娘真會挑時間來,她自己倒霉不算,還把三姑娘給害慘了。」

小廝說話聲不大,但明妧耳朵靈敏,聽得清楚,額心不由的皺了下,她怎麼就把沈三姑娘給害慘了?

賠禮道歉就算了,還要她背黑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