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灝叫住他:「有英國簽證嗎?」

莫琰說:「嗯?」

傅歆計劃帶團隊去歐洲考察,指明要莫琰同行。

謝灝說:「你還能不能講點道理了,出差帶我的人?」

傅歆說:「不講。」

謝灝:「……」

公司里的其他人聽到消息,都是見怪不怪,畢竟在實習生時期就能獨挑大樑策劃服飾秀,那現在能跟著傅總經理出國旅遊……

不是,考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職場上的勾心鬥角固然不會少,但是對於有真才實學的人,大家也都還是服氣的,並不會多說什麼。

出發時間是六月中旬,目的地英國倫敦。

「行程會很忙碌嗎?」在飛機上的時候,莫琰問。

「應該不會。」助理小聲說,「這次算是半福利性質,忙的時候可能一天要走三四家店,不忙的時候,自由活動。」

沒有年假的憂傷一掃而空,莫琰從書包里掏出日程表,打算看一看哪幾天可以自由如風。

晚上七點,飛機穩穩降落在希斯羅機場。

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讓每一寸肌肉都透著疲憊。莫琰趴在酒店舒服的大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我能申請叫客房送餐嗎?」

「行。」助理說,「我去問一下傅總,不然今晚就都在房間里吃得了,省得折騰。」

這次的團隊一共有五人,剩下的倆一個是家居部經理唐威,另一個是男裝部經理江峰,大家紛紛表示不想動,隨便叫點吃的填飽肚子就行,畢竟明天還要早起。

「以前來過英國嗎?」助理問。

「嗯,不過一次是高中畢業旅遊,一次是為了看藝術展,基本沒怎麼逛過商場。」莫琰把三明治從包裝里拿出來,「有沒有什麼注意事項?」

「對於老唐他們,還真有,得注意人家的陳列和品牌布局,回去要寫報告的,但對你就沒有了。」助理說,「多留心觀察學習就行,至於到底學到了什麼,也不會有人考試。」

莫琰把薯條裹滿番茄醬,心想,那不一定。

教導主任就住在樓上,隨堂測驗隨時都可能出現。

所以還是很需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

……

倫敦的二月,夜裡依舊有些冷。

凌晨兩點,莫琰迷迷糊糊踩著拖鞋,剛準備去洗手間,就看到一個黑影向自己撲了過來。

「啊!」

……

陽光落滿玻璃餐廳,莫琰頂著黑眼圈,一口氣喝了四杯黑咖啡。

「我真是冤枉。」助理舉手發誓,「小潔都說了,我自從結婚之後,可就再也沒有夢遊過。」

「莫琰都快昏迷了,你這還發誓呢。」唐威說,「看給人小孩嚇的。」

「我還真不是嚇。」莫琰又叫了第五杯咖啡,啞著嗓子說,「主要七哥吧,他老走來走去,還要去擦膠囊咖啡機。」咯吱咯吱的,堪稱百年酒店恐怖故事。

「哥哥實在對不住你。」助理攬過他的肩膀,「我保證,今晚一定不動!」

「你還能管自己睡著什麼樣?」唐威調侃,「昨晚擦咖啡機,今晚就該洗冰箱了,你說這弟妹是怎麼培養的,睡著了還能做家務,掃地機器人也沒你好用。」

「行了。」傅歆也哭笑不得,「去讓酒店換個雙人房,莫琰來和我住。」

「別啊傅總,這多不合適。」助理趕緊擺手,「這樣,今晚我把自己捆在沙發上。」

「你少嚇唬莫琰了。」江峰呲牙,「萬一捆著還能站起來,滿屋子跳著蹦躂,更嚇人。」 「現在九點半,換完房間后十點出發。」傅歆說,「車已經在等了,我們先去Selfridges.

那是牛津街上最古老的百貨,創建於1909年。每年除了能吸引大批天南海北的顧客,還能吸引許多零售業同行來參觀。

「之前聽說過這家百貨嗎?」傅歆問。

「來過一次,印象深刻。」莫琰駐足在玻璃櫥窗前,裡面有一隻可愛的帕丁頓小熊,「當年這裡是LV和草間彌生概念展。」

那時候他對零售業還知之甚少,只顧著欣賞櫥窗里的高級成衣、手袋和鞋子,以及草間彌生標誌性的、被做成吊燈和展示台的巨型南瓜。

「喜歡LV還是草間彌生?」傅歆帶著他走進店裡。

「都喜歡。」莫琰說。一個是世界頂級奢侈品牌,另一個則堪稱日本近現代最偉大的藝術家,二者的結合像一場絢爛的煙花,無窮無盡的波點混淆了虛幻和現實,那是一場狂歡,而世人唯有驚嘆。

其他人都在男裝部,莫琰問:「我們也要過去嗎?」

「你可以自己隨便逛。」傅歆笑了笑,「不用覺得自己在工作,好好享受逛街的過程。」

幾乎所有的零售業書籍上,都會提到Selfridges百貨創始人HarryGordon先生的一句話——顧客總是對的。而這種理念也深刻地體現在了商場的每一個角落,

如果換做之前,莫琰可能只會對商品和櫥窗感興趣,但現在,他不由自主就會留意每一處服務細節,從收銀台到洗手間。

「這樣會累嗎?」傅歆問。

「不會。」莫琰說,「我的腦袋夠用。」完全可以一分為二,一半歸藝術,一半歸零售。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算是和草間彌生有了共同點,都能任意穿梭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傅總,我們要去下一家了。」過了一陣,助理打來電話,「您和莫琰在哪兒?」

「我們還要在這兒待一陣子。」傅歆說,「先和老唐他們過去吧,不用安排車等我了。」

「我們要走了嗎?」莫琰從後面跑過來,他懷裡抱了只帕丁頓熊,是傅歆買的禮物——又是為了送給老閻的女兒,至於能不能成功送出去,另說。

「不用。」傅歆說,「你剛剛才走完第一層。」

藝術家看展覽的習慣成功延續到了逛商場,莫琰掃店的速度慢到人神共憤,想當初不管是林璐還是張雲嵐,踩著高跟鞋一天也能看完十幾家店,要是換成莫琰這效率,估計得氣出心肌梗塞。

不過傅歆這次並不打算糾正他,他說:「我們可以在這裡待一整天。」

「那我去把這隻熊存了。」莫琰說,「順便看一下他們的寄存服務。」

傅歆微微點頭:「我去頂樓餐廳等你。」

相比起堪稱業界標杆的櫥窗擺放,Selfridges的食物顯然和「標杆」兩個字相去甚遠,莫琰把盤子里的煙熏魚肉切成小塊,順便思考等會要是教導主任隨堂測驗,自己該怎麼交答卷。

他喜歡這家百貨的理念和歷史,也喜歡它奪人眼球的創新營銷方式,想法不算少,加起來大概可以滔滔不絕說半個小時。

但偏偏這次傅歆卻並沒有要考試的意思,他只給自己要了杯香檳,就悠閑地靠在椅背上,隔著裝飾花和葉看窗外風景,彷彿真的在度假。

於是莫琰就相信了,這次出差的確是半福利性質。

黑色商務車上,唐威他們匆匆啃完半包餅乾,就又馬不停蹄地進了下一家百貨,一天要看完四家店,並沒有任何時間可以浪費——更別提是在頂樓餐廳吃熏魚喝香檳。

無良老闆了解一下。

……

「日程表上有很多家店。」莫琰放下刀叉,「我不需要都看完嗎?」

「那是家居部和男裝部的任務,和你沒關係。」傅歆說,「按照我的計劃,走三四家店就行,也不用刻意去觀察什麼,等到行程結束后,把你印象最深刻的部分寫下來就可以了。」

服務生及時撤掉餐盤,幫兩人換上了甜品。擺在莫琰面前的是一小份Trifle,奶油、蛋糕和水果層疊交融盛在透明的矮腳玻璃杯里,漂亮得像藝術品。

「喜歡吃甜的?」傅歆問。

莫琰想了想:「喜歡吃好吃的。」要是齁甜一把糖,那他也是不吃的。

傅歆笑了笑,把自己的法式布蕾也輕輕推給他:「勞駕。」

軟滑的蛋液和脆脆的焦糖,混合出奇妙又浪漫的口感。

莫琰欣然接受。

他說:「不客氣。」

在Selfridges里,總能找到很多小眾品牌,買手店裡匯聚了世界各地的設計師精品,樸素或華貴,低調或張揚,端莊的、怪誕的,不同的風格和主題在這裡相遇,

對於顧客而言,是琳琅滿目的商品和滿載而歸的shopping,而對於莫琰來說,更多的則是創意和靈感的聚會。

傅歆給了他足夠多的時間,多到可以花整整十分鐘來仔細觀察一枚小鳥胸針上的寶石,或是一隻手袋上的縫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助理打來電話,說車子已經到了樓下。

唐威和江峰都在捶腿,感慨男人和女同胞就是不一樣,也不知道當初林璐那踩著高跟鞋一天十家店的精力是從何而來。助理幫傅歆拉開門:「傅總,我們是直接回酒店?」

「吃過晚飯了嗎?」傅歆問。

「哪有時間吃飯,填飽肚子就行,車上還剩了點餅乾和麵包,您沒吃的話先墊點兒?」唐威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小顧也吃吧,回酒店再叫別的。」

莫琰頓了頓:「我們……吃過了。」

助理隨口問:「吃的什麼?」

海鮮面、烤蔬菜、披薩、紅酒和安格斯牛排。

雖然不是什麼頂級豪華大餐,但還是要比餅乾強不少的。

為了不讓對比太明顯,莫琰淡定地說:「一樣。」

傅歆坐在前排,嘴角揚了揚。

其實他之所以讓莫琰在Selfridges待一整天,除了想讓他好好體驗這家百年商場外,還因為莫琰明顯沒休息好,雖然早上喝了七八杯咖啡,但眉宇間的疲憊是遮不住的,估計全靠年輕在撐。

新換的客房房間很大,莫琰把自己的箱子整理好,在昏暗燈光下,連續四十多個小時睡眠不足的時差癥狀才終於顯現出來,腦袋昏昏沉沉,走路也要撞牆。

傅歆從身後扶住他:「小心玻璃。」

莫琰回神:「嗯。」

傅歆問:「生病了還是哪兒不舒服?」

莫琰打著呵欠如實回答:「就是困。」這鍋主要得歸助理,要不是他昨晚滿屋子亂竄,自己也不會裹著被子干坐一整夜。

「洗完澡就早點休息吧。」傅歆好笑,「我去外間看會兒文件。」

「好。」莫琰說,「傅總您也早點睡。」

傅歆點點頭:「晚安。」

時間一點一點溜走,浴室里的水聲也停了下來。

等傅歆進屋的時候,莫琰已經洗完了澡,正深陷在柔軟的枕頭裡,睡得一臉香甜。

床頭電子鬧鐘顯示9:00,傅歆想了想,輕輕按下刪除鍵。

第二天清晨,或者說是中午,莫琰才在一片嘈雜聲中猛然驚醒。

也不記得到底是做了什麼夢,好像是高考遲到,又好像是趕飛機遲到,總之無論是哪種遲到,都很令人心驚膽戰。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太陽,房間里的光線很黯淡,空氣中只有微小的灰塵浮動。

旁邊的床上空空蕩蕩,莫琰伸著懶腰,抓過鬧鐘看了一眼。

13:30

哦。

下午一點半?!

想起昨天唐威說的「早上十點出發」,莫琰瞬間清醒,跳下床風一般衝進洗手間。

他一定要投訴這家酒店的破鬧鐘,並且在明早訂十個morningcall!

……

「和鬧鐘沒關係,是我關掉的。」傅歆拿著手機站到一邊,「你的時差沒倒好,需要好好休息。」

莫琰叼著牙刷站在洗手間,也不知道要感動還是要反駁,之前在學校的時候,為了參展通宵趕作品也不是沒有過,第二天照樣能打球或者考試——

他的身體其實很結實,完全不需要專門用一天時間來睡覺,而且被別的同事知道會怎麼想?

「我告訴他們你生病了。」傅歆說,「行了,今天放你自由活動。」

「……謝謝傅總。」莫琰說。

「傅總,真不要給小顧買點感冒藥?」助理問,「前面就是藥店。」

「他自己帶了。」傅歆看了眼時間,「走吧,去下一家店。」

……

外面天氣有些熱,莫琰換了件短袖,打算一個人出去玩。

「請問您要去什麼地方?」酒店門童問。

莫琰想了想,回答:「Harrods.」

那是倫敦另一家知名百貨。雖然在這座古老的歐洲城市裡,至少也能找出一百個地方比Harrods更加吸引藝術家,

但莫琰還是決定按照原計劃掃店,哪怕傅總經理已經給了他假期——可謂相當有職業操守。

擁有160餘年歷史的老牌百貨,也是全世界最奢華的商場之一,甚至還可以找到黛安娜王妃和多迪法耶茲的跳舞銅像。

莫琰還在人群外往裡看,身後已經有人在叫:「咦,你怎麼在這?」

傅歆眉梢微微一挑。

「生著病呢,怎麼還到處亂跑。」唐威埋怨,「穿這麼點兒,不冷啊。」

莫琰往後退了一步,躲過他想要按上額頭的手:「嗯,發燒,熱。」

「你這小皮孩子。」唐威哭笑不得,「病倒了可沒人照顧你,快點回去。」

莫琰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傅總經理。